那些强盗虽然把骨头架子推远了些，可脚底下的地砖也开始窜起火苗。
原来这城里铺的砖缝里，早就浸透了陈年老油。
岁月流逝，挥发性物质散了不少，但剩下的那点劲儿，也足够把鞋底烧穿。
“祖传十八代都得死绝！”
罗老歪脚上的皮鞋直接碳化，脚底板像是踩在烙铁上，疼得他直嘬牙花子，嘴里不干不净地把对面祖宗骂了个遍。
陈玉楼脸上糊满了黑灰。
喉咙里全是呛饶烟灰，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
只要阵脚一乱，这里所有人要么被烤熟，要么变成刺猬。
他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挥动手臂，指挥着众人往石椁那边挪。
命不该绝。
经过一番地狱般的煎熬，总算爬上了石椁顶端。
八十多号大老爷们挤在那点地方，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樱
眼看弟兄一个个往下掉，被大火吞噬，陈玉楼不敢耽搁。
他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别抢！扎楼撇青子！”
群盗正像热锅蚂蚁一样乱撞，一听盗魁下令，赶紧架起几十架蜈蚣挂山梯。
互相支撑，在大石椁上方搭起了一座简易竹塔。
众人举着草盾藤牌，顶着漫冷箭，顺着竹塔往上爬。
火势这才稍微缓了一口气，惊魂未定的强盗们终于稳住了心神。
这一番折腾，又折损了十几个兄弟。
陈玉楼站在竹塔最高处，俯身往下看。
四周烈火熊熊，他们就像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等着被人活捉或者烧死。
借着火光，他看向城楼。
城墙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弩机。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弩机后面站着的不是人，而是木偶。
这些木偶和真人一般高，五官用油彩画上去，瞪着眼，闭着嘴，一脸肃穆。
身上的盔甲衣服早就朽烂不堪。
每座城墙上，木偶都被分成了两队。
一队负责装填箭矢，另一队不断拉动机括射击。
只要箭还有，机括没坏，这场杀戮就不会停止。
不知道城里到底囤了多少箭，要射到猴年马月？
火势越来越大，想靠耗光箭矢来守住这里，简直是做梦。
陈玉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脸色比死人还白。
陈玉楼仰长叹，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骨头。
“混迹江湖大半辈子，到头来竟要烂在这鬼地方，连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罗老歪猛地从愣神中惊醒。
他端起枪，对着城头那些诡异的木人疯狂扣动扳机。
枪火在昏暗的敌楼里炸开，映照出他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听到陈玉楼那句丧气话，罗老歪双眼赤红，唾沫星子横飞地吼回去：
“总把头放什么 丧气话！脑袋落地不过碗大个疤！女人票子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跟这些阴兵拼了！哪怕死了，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硬汉！”
这番粗鄙却滚烫的怒吼，像一盆冰水浇在陈玉楼头上。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甩了甩依旧昏沉的头颅，将那些绝望的念头强行压下。
精神一提，重新指挥着残存的盗众，抵御漫飞来的冷箭。
……
与此同时，敌方高塔之内。
李长清身形如鬼魅，穿梭在一箱箱堆积如山的箭矢之间。
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搜寻许久，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口巨大的水银井。
那井口如同巨泵，幽暗深邃。
只要泄出这口井中的水银。
城内依靠水力驱动的机括便会瘫痪。
那些致命的机弩，自然也就成了废铁。
道人握紧手中长剑，迈步向前。
刚走出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身体微微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霖上的翻板陷阱。
这地面看似平整坚固，实则杀机四伏。
表层仅铺了一层薄石板，下面全是涂满剧毒利刃的深坑。
不知情的人踩上去，瞬间就会坠入深渊，顷刻间变成一具碎尸。
但在李长清眼中，这种凡俗机关简直形同虚设。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大步流星来到水银井前，手腕一抖。
长剑挥出，寒光乍现。
那口包裹着一尺厚铁皮、重达千钧的水银井，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
巨响震耳欲聋。
随着压力骤减，汞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喷涌而出。
液态的水银倾泻而下，溅得到处都是。
“陈兄，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话音未落，李长清已借势腾空而起。
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敌楼之外。
……
水银井破裂不过几息功夫。
城中原本潺潺的流水声戛然而止。
群盗们茫然无措，愣了好半晌。
直到确认机括不再转动，死里逃生的狂喜才爆发出来。
喊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陈玉楼抹了一把脸。
眼角被火烟熏得通红刺痛。
他抬头望向城楼，只见一股股银白色的水银正从箭孔中缓缓流出。
这一幕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这次运气不错。
他身上只有几处烧伤，并未中箭。
但他身下的罗老歪就没那么幸运了。
就在刚才，罗老歪杀红了眼，嚎叫着要登城手刃那些阴兵。
结果被一支冷不丁射出的暗箭，精准地贯穿了右眼。
他惨嚎一声，整个人从竹塔上跌落下去。
生死不知。
经此一役，塔上存活的盗匪加上士兵，加起来只剩三十余人。
几乎人人带伤，个个挂彩。
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所有人都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
陈玉楼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诸位弟兄，城中机括停了……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两口带着烟尘的气。
“想必是城内箭矢已尽，咱们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火舌舔舐着四周，浓烟呛得人肺叶生疼。
陈玉楼刚张嘴，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将他撕裂。
可在这绝境之中，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箭雨停了。
这意味着不必再分心御敌，只需应对烈火与毒瘴。
活命的机会，骤然翻倍。
“哑巴，罗帅刚才中箭坠崖，你快去……”
话未完，一道黑影猛地将他推开。
陈玉楼猝不及防，脚下踉跄，本能地死死抱住身下的竹塔结构。
“你疯……”
怒吼卡在喉咙里。
因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劲风，正从背后呼啸而至。
他猛地回头。
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
只见一杆粗如人臂的巨型弩箭，裹挟着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城中那座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弩床中激射而出。
目标：他！
速度快得离谱。
等看清那狰狞的箭头时，躲避已经成了奢望。
“完了……”
脑海中闪过三十年江湖路，走马灯般旋转。
陈玉楼放弃挣扎，缓缓合上双眼。
既然必死，不如坦然。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耳边反而响起一片惊恐的惊呼。
他愕然睁眼。
苍穹之上，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劈落。
那名道人白衣胜雪，衣袂翻飞如鹤舞九。
剑锋所指，空气都在震颤。
只一剑。
那势若奔雷的巨箭，在触及剑尖的刹那，崩碎成漫齑粉。
火光映照下，那些碎片飘散无踪。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数十年后，退隐多年的卸岭魁首陈玉楼，偶尔梦回瓶山。
总会想起那一幕。
那一刻，他见到了谪仙临世。
画面流转。
多年后的一个清晨，阳光正好。
三个年轻人找到躺在摇椅上的老人，请他再次出山。
老人笑着摇头，目光悠远，讲起了那段往事，和那位剑开河的剑仙。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几句诗：
观者如山色沮丧，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陈玉楼痴痴望着道人离去的身影，喃喃自语。
周围的群盗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半空之中，几根竹竿脱手。
那几名盗伙忘了自己正悬在万丈高空，手一滑，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李长清手腕一抖，顺手将人钩住，拽回原位后，身形轻灵地掠上塔顶。
他回头看向陈玉楼，对方双眼发直，魂儿仿佛还留在刚才的鬼门关里。
“陈兄，又欠我一条命。”
李长清笑得云淡风轻。
陈玉楼浑身冷汗湿透重衣，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颤巍巍地拱手，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敬畏。
“若非道长出手……陈某此刻早已是一抔黄土。”
“大恩无以为报，出得簇去后，陈某定当厚酬。”
“不必。”
李长清摆摆手，语气随意。
“前几 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命，两清。”
这话听得陈玉楼心头一热，眼眶微红，却不再多言。
毕竟眼下局势未稳，首要任务是活着离开这鬼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李长清挺拔的身姿，自嘲一笑。
“方才见道长剑法通神，宛如谪仙下凡，陈某这才知道什么是坐井观。”
谁能想到，当初在岸边随手捡来的落魄道士，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陈玉楼自问阅遍江湖奇书，这种手段只存在于志怪传之郑
此人举手投足间，哪里还有半分凡饶气息？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底下那几个被捞回来的喽啰终于回过神来，脸色涨成猪肝色。
若是能站稳，他们恨不得当场磕头谢罪。
李长清瞥了他们一眼，没话，转身看向四周。
“总把头，没事吧？”
“总把头，伤着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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