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一圈下来,只见古木参,几道瀑布从山缝中倾泻而下,汇入岩底水潭。
水声潺潺,气氛却有些凝重。
蛮子见陈玉楼脸色不对,赶紧解释:
“诸位爷,这瓶山自古无水脉。”
“近期雨水多,积在山腹里的水冲出来,裹挟泥石,这才在山脚汇成了这洼水潭。”
陈玉楼眉头紧锁。
若地宫湿气过重,明器必毁。
一旦如此,此行便是竹篮打水。
众人神色各异,心头沉甸甸的。
连罗老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面色难看地问:
“陈总把头,若是地下水漫进墓里,咋办?”
“放心。”
陈玉楼语气笃定,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我曾听寻龙师言,墓中宫殿甬道相连,即便雨水渗入,只要封闭门户,必有一部分墓室安然无恙。”
“诸位不必担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哪怕宝货尽毁,也要挖开看看。
陈玉楼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心中暗惊。
见总把头如此镇定,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队伍继续摸排,沿途可见不少宋元时期被拆毁的石梁石坊。
元墓难盗,因其不封不树,无碑无像,深埋地下。
但卸岭魁首自有办法,那些夯土封石的细微痕迹,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红姑娘指尖蘸墨,笔走龙蛇间,瓶山的轮廓已跃然纸上。
陈玉楼一边迈步打量四周地貌,一边盯着图纸上的标记点头。
俗话得好,离得远了看气势,凑近了才瞧得出形制。
站在山脚下仰望,视野受限,只能看见表面的皮相,摸不到地下的骨相。
只有把这地形画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机关脉络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行人从日头刚升起忙活到正午,累得气喘吁吁,这才绕着瓶山转完一圈,回到南山坡的大营。
回程路上,李长清瞅准空档,把陈玉楼拉到一旁。
“陈老弟,我不懂你们这行当的规矩。”
李长清拱手作揖,神色凝重:“但我修道多年,深知地法则。
瓶山虽险恶异常,却仍合乎阴阳五行之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日后动土掘宝,切记留三分余地。
若是一味强求,伤了和,恐会招来大祸。”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敲警钟。
面对陈玉楼这种心高气傲的主儿,直白劝诫只会惹人生厌。
只能拐弯抹角,借道之名点醒对方。
陈玉楼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他正琢磨着墓室结构,乍听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深意。
以为不过是文人雅士间的客套寒暄,便随口应道:
“李兄金玉良言,陈某记下了。”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李长清看着他敷衍的态度,心中苦笑。
看来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非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回到营地,陈玉楼将那幅精心绘制的山势图交给了花玛拐。
“带着罗副官和弟兄们,按图索骥,在标出的几个位置开掘墓门。”
花玛拐接过图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领命而去。
陈玉楼却没打算跟着去挖土。
他转身叫上李长清、罗老歪,连同红姑娘、哑巴昆仑摩勒以及向导侗蛮子,一行六人直奔北山底的水潭。
午饭匆匆用过,众人马不停蹄赶往目的地。
那水潭藏在瓶山岩体与地面的夹角处,头顶藤蔓垂落,耳边流水潺潺。
因为常年被山体遮挡,不见日,里面昏暗如夜。
那道黑黢黢的山底裂缝,张开着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森劲儿。
脚下的泥岩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走了大约几百步,眼前豁然出现一处积水深坑。
它是潭,其实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长期侵蚀形成的巨大凹坑。
昆仑摩勒随手折断一根竹竿探入水郑
竹竿笔直插入,半晌不见底。
水质幽绿深邃,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浮萍,偶尔有水滴落下,激起层层涟漪。
几根粗壮的藤条垂入水中,随波荡漾。
李长清试探着将手伸进潭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那水温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
陈玉楼盯着那片隐没在黑暗深处的水面,心里有了数。
不借助木筏竹排,单凭本事蹚过去,根本不可能。
“总把头。”
有人打破了沉默。
陈玉楼回头看去,只见对方指了指身后。
“咱们只带了俩蜈蚣挂山梯。”
那人苦笑一声,摊开手掌:
“就算拼在一起,也载不动这么一大帮子人。”
红姑娘瞥见陈玉楼眉心紧锁,便出声点拨。
“怪我大意,没把局势摸透。”
陈玉楼盯着深潭,满腹遗憾。
刚想带队撤走,身后突然炸开一阵骚乱。
“出什么事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个卸岭兄弟跌跌撞撞冲进视线。
那人满头大汗,扑通跪地,脸都吓白了。
“总把头!塌了!”
“我们在半山腰刨出一堆西瓜,守山的兵爷那是孤魂野鬼的窝,咱们惊扰了人家清净,鬼要从瓜里爬出来索命啦!”
“弟兄们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乱套了,连杀好几个都压不住场子,拐子哥催我赶紧请您和罗帅回去镇场子!”
“再不动手,真要出人命了!”
“混账!”
罗老歪听得火冒三丈。
掏枪就跑,嘴里不干不净:
“这帮兔崽子,吃饭长大的吗?平时吹 挺响,见点鬼影就软脚蟹,真是给脸不要脸!”
“老子倒要看看,谁敢挡我的道!”
陈玉楼心里也犯嘀咕。
荒郊野外,哪来的那么多西瓜?
太邪乎,得赶紧回去看看。
众人跟着那逃兵,一路狂奔到事发地。
眼前一片狼藉,铁锹镐头扔得到处都是。
土坑里散落着不少西瓜大的圆球状物体。
现场几千人分成两派。
一边是百来号卸岭兄弟,加上装备齐全的正规军,在花玛拐带领下死撑场面。
另一边是工兵掘子营的老油条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虽然没人敢跑,但气氛紧绷得像根弦。
这边有人哆嗦着:
“老爷打雷,肯定是墓里那些脏东西警告咱们呢。”
那边有人颤声附和:
“你看这挖出来的玩意儿,一个个血淋淋的,像不像人头?咱这是挖到厉鬼大本营了,再挖下去,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话音刚落,砰、砰两声脆响。
两个话的最倒霉,被暴怒的罗老歪当场点名。
脑袋崩裂,连哼都没哼一声,真变成厉鬼去了。
“谁再敢嚼舌根,下一个就是他!”
枪声炸响。
罗老歪那张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方才还在高声喧哗的那几个亲信,脑袋已经开了瓢,血雾喷了旁边人一脸。
全场死寂。
“哑巴了?”
罗老歪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眼神如刀刮过众人:“拿了钱办坏事,还敢在麻爷面前摆谱?谁起的头?”
底下的兵油子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太清楚这位司令的脾气,平日里的打骂是家常便饭,真急了眼,那是真敢往死人堆里跳。
“ !”
罗老歪骂街的声音凄厉刺耳,手指猛地扣动扳机,“砰!砰!砰!”
擦着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不?全送下去陪 爷聊!”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有人为了自保,颤抖着手指向角落里那几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战友。
罗老歪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抬手,瞄准, 。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那几个被指认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求饶,脑浆便迸裂开来,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看清楚了吗?”
罗老歪甩了甩枪管上的血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再敢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几千颗脑袋恨不得埋进肚子里,齐刷刷地点得像捣蒜。
李长清站在人群后方,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咂舌。
“这老 杀起自己人来,比杀外人还干脆,真是个人才。”
此时,卸岭魁首陈玉楼带着人马姗姗来迟。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皱。
满地都是人头大的物体,红绿相间,看着有些渗人。
陈玉楼没废话,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一个。
这东西表皮青绿,切开后果肉殷红如血,质地却不像瓜果那般清脆,反而带着几分黏腻。
更诡异的是,瓜皮上凹凸不平的纹理,竟隐隐构成了一张人脸的形状,五官模糊,仿佛凝固着生前的痛苦。
陈玉楼指尖用力,将瓜捏碎,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他随手抛给身后的同伴,神色淡然地开口:
“诸位可听过,世间有冬瓜、西瓜、南瓜,却唯独缺了北瓜?”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不知。
“北瓜不是没有,只是极少现世。”
陈玉楼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片土地,语气深沉:
“此物只生在蛮荒绝地,俗称‘尸头蛮’。
乃是死者怨气凝聚所化,多产于地下深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古语有云,含冤而死者,怨气不散。
吊死鬼脚下会生出黑炭,而被斩首之人,其头颅落地之处,怨气凝结,便会化作这种形似人头的异果。”
“一般只有刑场或古战场才会出现,如今这地底下,怕是埋了不少无头尸骸。”
陈玉楼阅书无数,对这猛洞河沿的旧事自然门儿清。
当年元兵南下,七十二洞的苗民遭了难,尸骨就扔在这瓶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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