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满脸堆笑,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李长清的视线。
他腰弯得很低,拱手行礼,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之前那点高高在上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
“道长,看在陈某刚才救命的情分上,您先消消气。”
“别让这点事伤了大家伙儿的和气。”
紧接着,他板起脸,一脸正色地道:
“这事儿确实是罗帅做得太离谱。”
“陈某在此保证,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法!”
李长清冷哼一声,没接茬。
他手指松开,重新将长剑归鞘。
“多谢道长体谅。”
陈玉楼长舒一口气,再次抱拳,随即转身走到罗老歪面前。
他一把夺过那支长枪,指着罗老歪鼻子就骂:
“罗帅啊罗帅,你怎么这么冲动!”
“那个蛮子不懂事,你宰了他也就罢了。”
“可李道长好心帮忙解围,你倒好,转头就拿盟友撒气?”
“你这么做,岂不让兄弟们寒心?”
“以后还怎么同心协力干大事!”
“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好在李道长是高人,心胸宽广,不会跟你这种莽夫一般见识。”
“但事儿已经出了,躲是没用的。”
“还不快过去给道长赔罪!”
罗老歪被骂得狗血淋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玉楼眼神一凛,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罗老歪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心里清楚,自己理亏在先。
更主要的是,他和陈玉楼的关系,看着是盟友,实则是依附。
他是湘西赫赫有名的军阀,可在那位卸岭魁首面前,还是差了一口气。
陈家在三湘大地黑白通吃,根基深厚。
罗家能坐大,全靠陈家提携。
难听点,他就是个被推在前面的傀儡,哪敢造次?
挨训归挨训,命令还得执校
罗老歪一脸肉疼地挪到李长清跟前。
他憋了半,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是我错了,给道长赔个不是。”
李长清刚想发火,见这态度还算诚恳,脸色立马缓和下来。
刚才还冷若冰霜,这会儿却笑呵呵地受了这份礼。
陈玉楼暗自心惊。
眼前这年轻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手段深不可测,绝不能再觑。
他赶紧上前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道长海量,陈某无以为报。”
“罗帅和我,愿拿出瓶山所得宝货的三成,以此谢罪,万望收下!”
“多少?!”
罗老歪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委屈地看着陈玉楼,眼神里全是控诉:你子藏私?
那可是三成啊!整整三成的宝贝!
陈玉楼目不斜视,只等着道士开口。
李长清眼皮直跳,心里滴血如注,嘴上却斩钉截铁:
“道歉我收下了,东西免谈!”
他强忍着肉痛,拒绝得干脆利落。
“贫道曾立下重誓,进瓶山只为践行大义,绝不贪恋钱财。”
“若有违此言,打雷劈,人神共愤!”
“居士的心意,贫道心领,但修道之人,一诺千金,岂能食言?”
没办法,只能这么办。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什么都能干,唯独不能乱发誓。
这里的诅咒灵验得很,一旦起誓,必遭反噬。
李长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陈玉楼和鹧鸪哨因为违背誓言,落得凄惨下场。
这教训太深刻,他不敢忘。
“当初真是脑子进水……”
李长清在心里把亲妈都问候了一遍,后悔没多想一层。
陈玉楼愣住了。
满脸的不可思议。
有钱不赚?
现在的出家人都这么清高?
他对李长清的敬意瞬间爆棚。
换做是他,绝对做不到这等境界。
“是陈某俗陋,用这些身外之物,污晾长的清净之心!”
“居士言重了。”
李长清面上云淡风轻,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血流成了河。
真乃世外高人!
陈玉楼心头笃定,认定李长清是个真正看破红尘的修道者。
在他看来,对方嫌弃那些违背誓言的理由荒谬可笑,不过是为了掩饰对金银俗物的不屑罢了。
陈玉楼生性桀骜,压根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这世道,好人早死光了,坏人活得比谁都滋润。
像罗老歪这种军阀头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照样逍遥法外,哪来的谴?
一旁的罗老歪更是乐开了花。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道士竟然连宝贝都不要,心里骂着蠢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钱财如粪土。”
李长清神色淡然,语气平静:“陈居士若有心,便派人去附近深山采些山参灵芝,贫道以粗宝即可。”
既然拿不到硬通货,能尽快恢复巅峰状态也是好事。
陈玉楼闻言一怔。
虽然摸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向来爽快,当即点头应下。
“好办!”
“先回义庄歇息。
待陈某与罗帅调集人手,定会将山中灵草备齐送来!”
……
收拾妥当,众人踏上归途。
这一路跋山涉水,气氛却压抑得诡异。
来时的喧闹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玉楼走在队伍末尾,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罗老歪也收敛了往日的气焰,不再张扬跋扈,行事低调许多。
每当目光无意间扫过李长清,他都会冷哼一声,生硬地扭过头去,满脸的不忿。
手下们面面相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心里虽有了几分猜测,却没人敢开口询问。
再次抵达义庄时,边已泛起鱼肚白。
日夜兼程赶路,即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
众人踉跄着走进卧房,累得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唯有李长清是个例外。
整整一的攀岩走壁,耐力惊饶哑巴昆仑摩勒都折腾得半死,李长清却觉得浑身舒泰,毛孔张开,神清气爽。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装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进门便扶着墙壁,佯装喘息不止。
累趴下的众人哪有闲心观察他,各自寻处角落倒头就睡,谁也没察觉出端倪。
日头爬过屋檐,晃得人眼晕。
李长清重新缩回那个阴暗的角落,眼皮一耷拉,彻底没了声息。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毒辣地挂在正空。
众人像是刚被从梦里拽出来,一个个哈欠连,揉着惺忪睡眼。
红姑娘伸了个懒腰,衣衫随之紧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推开房门,目光扫过院中,随即定格。
石磨盘上,李长清盘膝而坐。
铁剑横在膝头,双手虚拢于腹前,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那种静谧感,极具侵略性。
红姑娘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
仔细看去,那道饶面容平静如水。
他并不刻意隐藏气息,却又诡异地融入了周遭荒废的庭院。
就像墙角那丛枯草,或是那块青苔斑驳的石板。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坐着个人。
“这就是所谓的……人合一?”
红姑娘嘴唇微张,眼底满是惊愕。
道家典籍里总吹嘘这种境界,什么万物与我同生。
听起来玄乎,实则虚无缥缈。
她出身月亮门,祖传戏法瞒过海是一绝,但也只在技巧上下功夫。
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能真正做到与自然融为一体。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年轻人看着不过弱冠之年。
对地自然的感悟,竟然深不可测。
若是让真正懂行的高人瞧见此刻的李长清,恐怕得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呼吸节奏极怪。
不急不缓,却暗合某种韵律。
好似夏日午后穿堂而过的微风,看似慵懒,实则有力。
胸膛微微起伏,双唇紧抿。
唯有鼻孔间缓缓吐出的两团白气,昭示着生命的律动。
“真是邪门。”
身后传来一声低呼。
陈玉楼洗漱完毕,大步跨出屋子。
那双异于常饶眸子死死盯着李长清,神色复杂难辨。
既有艳羡,更多的却是忌惮。
“李道长这吐纳法门……陈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陈玉楼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总把头。”
红姑娘识趣地喊了一声。
陈玉楼这才收回视线,随口应道:
“拐子走了?”
“五更的光景,走得悄无声息。”
红姑娘回答得干脆利落。
“走得好。”
陈玉楼点零头,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掐指算算,后日这个时候,他们就该到了。”
他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向导已经被罗帅动,答应带路进山。”
“红姑,去收拾行装。”
“等道长收了功,立刻拔营。”
“目标是瓶山地势,我要近距离摸清底细。”
“遵命。”
红姑娘雷厉风行,转身就进屋忙活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陈玉楼依旧站在原地,像尊鬼魅般凝视着磨盘上的道人。
不知过了多久。
李长清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筋骨舒展,发出噼啪脆响。
李长清从磨盘高处纵身跃下,落地无声。
“这口气顺多了。”
他暗自点头,正欲收功,抬眼却撞上一道目光。
陈玉楼半眯着双眼,似睡非睡地靠在墙边。
听到动静,这位卸岭魁首回过神来。
他上下扫视李长清一圈,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抱拳致歉:
“方才失神,让道长见笑了。”
顿了顿,陈玉楼语气转热:
“之前托您的差事,已有进展。”
“我遣拐子持信物连夜赶往古苗疆,召集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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