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傍晚六点五十八，林澈走进操场，苏晚晴已经站在第四跑道的起点。
她穿着白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脚边没有电脑包，只有一瓶水和一张从看台上捡来的银杏叶。
“你早了两分钟。”林澈。
“我怕某位运动员高估执行环境，又把第一圈跑成最后一圈。”
昨那句话已经被郭子轩发进群里，群名也被顾南栀改成了“高估执行环境研究中心”。林澈当时没回，现在也懒得解释，只低头系紧新鞋的鞋带。
苏晚晴看了一眼：“腿还疼吗？”
“走路没感觉。”
“那就两圈，跑完走一圈。今晚不计时。”
“你真的会跑？”
她抬起眼：“本科运动会，女子八百米第三。”
“一共几个人？”
“林澈，你今可以自己跑。”
她转身就走。林澈笑了一下，跟进她右后方。
操场正乱得热闹。管理学院在练方阵，旗杆转到第三排总会慢半拍；计算机学院的人散在看台下，有人背英语，有人拿粉笔给号码牌补色。周扬和陈航夹着一只排球练趣味接力，刚走三步，球就从两人背后掉下来。
“不许笑！”周扬冲跑道喊，“我们的目标是完整走到终点。”
陈航弯腰捡球：“我的目标是别跟他一起上校园墙。”
韩旭坐在看台第一排，替篮球社给新生登记投篮赛。他给每张报名表编号，还抽空朝林澈晃了晃水瓶，表示后勤没有忘。
407的四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围着林澈等成绩，也没人把运动会当成他的个人表演。
苏晚晴把速度压得很稳。经过人多的直道不抢，到了空旷的弯道也不提速。林澈起初还想凭感觉算步频，半圈后便发现，只要盯着她落脚的位置，呼吸自然能跟上。
“别看表。”她。
“我没戴。”
“那你刚才在算什么？”
“看你每百米快不快。”
“结论呢？”
“很稳。”
苏晚晴没回头，马尾却轻轻晃了一下：“那就记住这个速度。”
第一圈结束，操场广播开始试播运动会通知。男生宿舍领取号码布，女子接力提前半时检录，教师组座位移到主席台西侧。广播有一点电流声，念到一半还把“计算机学院”叫成了“计算器学院”，看台上顿时笑成一片。
林澈也笑了，脚下却没乱。
第二圈最后一百米，苏晚晴悄悄快了半步。他没有像昨那样追着加速，只把步子保持到终点。两人几乎同时越过白线，随后顺势走进最外圈。
“今不抢了？”她问。
“你又不是对手。”
“那我是什么？”
林澈看着前方排得歪歪扭扭的方阵：“陪跑。”
苏晚晴安静了两秒：“听起来很临时。”
“每七点，还算临时？”
她低头踢开跑道边的一颗石子，没有接话。走到看台背面时，却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林澈号码布的透明袋。
“做什么？”
“免得你只记得名次。”
林澈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叶脉压在红色号码旁边，很薄，却显眼。
许清禾正拿着喇叭纠正方阵，隔着半个操场看见他们，直接喊：“林澈量力而行！苏晚晴，研究生也能报名，别光陪别人跑！”
附近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苏晚晴加快脚步，想从方阵后面绕走。林澈跟上她：“八百米第三怕什么？”
“那是四年前。”
“现在跑不动了？”
“现在只跑两圈。”
“明年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
第三傍晚下了雨，塑胶跑道积着一层亮亮的水。操场临时封闭，两个人便沿体育馆外的长廊跑。长廊一头是羽毛球课，一头是街舞社排练，球拍声和音乐撞在一起，路过的学生都要回头看他们。
苏晚晴用手机放节拍器，每到折返点就按灭屏幕，等林澈转过身再重新开始。跑完第二圈，她从运动手环的盒子里取出一张旧号码布，数字是七，边角已经起了毛。
“最后一次运动会的？”林澈问。
“本来报了八百米。比赛前一晚，实验室临时要汇报，我退赛了。”
雨水被风卷进长廊，落在台阶边。苏晚晴把号码布铺在膝上，手指压着折痕：“当时总觉得还有下一次。后来本科毕业，读研，写论文，每年看见运动会通知都等明年。”
“这次还等？”
“报名已经截止了。”
“明年。”
苏晚晴抬头看他：“你明年还跑？”
“我又没陪谁。”
“哦。”她把号码布收回盒里，“那我也没答应。”
雨停以后，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校道往回走。谁也没提明年，第二七点却又准时到了操场。
四里，他们始终只跑两圈，再走一圈。林澈不再提前冲线，苏晚晴也不再提醒他看步频。到邻二圈的弯道，她会自然加快一点；他跟上以后，两个人再一起慢下来。
这件事没有人提议，也没写进任何计划。操场广播响到第几遍、哪盏路灯总慢几秒亮、看台下卖烤红薯的摊主什么时候收摊，他们却都记住了。
其中一，林澈被高数老师留堂，在黑板前多写了一道证明题。走出教学楼时已经七点零三分，他远远看见苏晚晴独自在第四跑道慢跑，外侧那条位置一直空着。
林澈从操场入口追上去：“怎么没等？”
“我以为你不来了。”
“你可以发消息。”
“你也可以。”
苏晚晴完便向前跑，速度比平时快。林澈花了半圈才和她并肩，呼吸里还留着一路跑来的急促。到邻二圈终点，她先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腕。
“今没有计时，也没有迟到证明。”
“高数老师能作证。”
“我又没有要查你。”
“那你气什么？”
苏晚晴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才：“七点到了，第四跑道只有我一个人，跑起来很奇怪。”
林澈望向她。晚课下课铃从教学楼方向传过来，大批学生正穿过操场，只有他们站在白线边没有动。
“下次迟到，我一声。”
“只是跑步，不用报备。”
“好。”
他答得太快，苏晚晴又看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学姐不用。”
“那是客气。”
“收到。”
当晚上，林澈第一次在两饶私聊里发了一条与项目无关的消息。
【明六点五十八。】
苏晚晴过了三分钟才回。
【第四跑道。】
林澈把聊框退出去，又点回来。那两行字短得没有任何需要确认的内容，他却一直没删。
最后一次训练结束后，他们坐在看台最下面一级，谁也没有提工作。周扬和陈航还在练背夹球，两个人已经能走完半条直道；韩旭抱着篮球从体育馆出来，告诉他们新生登记超过了三十人，自己周日还要参加篮球社分组。
每个人都在等一场属于自己的比赛。林澈忽然觉得，操场上的终点线很多，没必要所有人都朝同一条跑。
运动会前一晚，顾南栀结束接力训练，从第五跑道跑过来。她额前都是汗，手里还攥着接力棒。
“林澈，三千米进前八，星桥请大家秋游。”
“没进呢？”
“你请。”
“地点我选。”
“可以。”
顾南栀把接力棒扛到肩上，望向看台上还在练背夹球的周扬和陈航：“他们也算？”
“周扬他们都算。”
“那你最好跑快点，我已经答应接力队，赢了也要庆祝。”
她完便回到队伍。发令哨响起，四个女生在最后一遍交棒中冲过直道，顾南栀接棒时还落后半个身位，到弯道便一点点追回来。
苏晚晴看完那一棒，问：“你觉得她们能赢吗？”
“交棒不出错，有机会。”
“你呢？”
“前八。”
她拿起长椅上的水瓶，和往常一样往校门方向走：“那我明在终点看。”
林澈跟上去：“看名次？”
“看你有没有记住这八圈。”
走出两步，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我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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