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联合复核会开始。
学院、数据平台和项目组分坐三边。会议室最前方摆着一只电子钟，每跳过一分钟，都离研究生毕业材料截止时间更近一点。
苏晚晴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最后一条提醒仍亮着。
【十二点前确认论文是否按期送审。】
科研办公室先展示纸质材料。周敬文承认签名属于本人，也承认交付明缺少生成时间，但他不认可关于故意隐瞒的判断。
“当时接口尚未统一，时间信息原计划后补。材料为什么缺页，需要查迁档记录。”
学院没有当场追问动机，只把这一项记为待查。
轮到项目组时，林澈被要求明问题如何发现。
他只事实。
旧模型使用了预测节点之后才产生的字段，结果无法证明模型具备提前判断能力；现有报告中的核心结论，因此不能继续使用。
平台代表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如果删掉争议字段，只保留其余结果呢？”
“剩余实验沿用了同一套筛选过程，不能只删几列数字就假定没有影响。”
“那至少可以保留方法部分。”
“可以留作过程记录，不能继续写成已验证成果。”
林澈没有抛出新的模型，也没有许诺几内把数字追回来。今的会只确认一件事：已经发生的错误，由谁决定停下。
“是谁决定撤回报告？”副院长问。
林澈看了一眼苏晚晴。
昨晚，他会抢着把这句话接过去。现在他合上材料，把话筒推回她面前。
“成果负责人本人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晴接过话筒。
“我申请撤销现有模型报告，停止用其中结果参加月底初评，也不再把它作为硕士论文核心成果。”
平台代表提醒：“这意味着过去八个月的实验全部退出有效成果。你的论文材料今截止，撤销以后，很可能无法按期送审。”
“我知道。”
“优秀毕业生评定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
“你可以先提交风险明，等平台查清缺页原因再决定。签收责任并不只在你。”
副院长也没有催，只把两份不同颜色的表放到她面前。
蓝色那份是继续送审申请。只要选择“成果存在争议、等待复核”，她仍能赶上十二点前的入口，至少把毕业资格暂时留在名单里。
白色那份是延期确认。一旦签字，系统当就会撤下论文，宿舍里其他人准备毕业答辩时，她要重新排下一次送审。
窗外有学生拖着拍毕业照用的花束跑过，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苏晚晴隔着百叶窗看见一角蓝色学位服，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
“我能问一句吗？”副院长，“如果没有林澈发现这些字段，你会按原计划提交吗？”
“会。”
她没有替过去的自己找借口。
“我当时相信结果，也签过接收确认。所以现在知道它错了，撤销的人也应该是我。”
苏晚晴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封面有她的名字，里面每一张图她都看过无数遍。实验室关灯后的走廊、凌晨两点的泡面味、改到第十六版的模型参数，都被压进那本薄薄的纸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研究生群里有人问她毕业照穿哪件衬衫，下面已经有人发了学位服试穿照片。她把屏幕按灭，抬起头。
“缺页原因应该继续查，签收责任我也接受复核。”
她一字一句地：“但这些都改变不了结果无效。错的结果，不能因为我付不起代价，就变成对的。”
平台代表没再劝。
副院长转向沈知意：“你是项目负责人。是否同意？”
沈知意面前放着两份表，一份撤销成果，一份延期送审。
她没有替苏晚晴作答，只问：“你确认这是自己的决定？”
“确认。”
“后果都清楚？”
“清楚。”
沈知意拿起笔，在负责人一栏签下名字。
“我对培养安排和项目整改负责。你的选择，由你自己负责。”
平台代表看向沈知意：“你不再劝她考虑一下？”
“我是导师，可以告诉她两种选择各有什么后果，也可以在她决定后调整培养计划。”沈知意放下笔，“但不能因为我更怕项目失去名额，就把我的答案压到她名字上。”
苏晚晴没有道谢。她只是把白色表格拉到自己面前，认真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学号。
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比一句“老师支持你”更稳。
没有安慰，也没有一句“老师会替你解决”。可苏晚晴看着那个签名，肩膀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十一点二十七分，学院形成复核意见。
现有成果正式撤销，项目保留整改资格；周敬文相关交付记录继续调查，在结论形成前暂停审批相关数据申请。苏晚晴的论文转入延期送审，退出本年度优秀毕业生材料预审。
工作人员把毕业材料确认页推给她。
最后一栏写着：本人自愿延期。
苏晚晴握笔的手停了一瞬，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电子钟显示十一点三十一分。
她本来还有二十九分钟可以改变主意。
签完以后，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夸她勇敢。工作人员在白色表格右上角盖下“延期送审”，将它装进待处理文件夹，下一位等待办理材料的研究生已经站到了门外。
短暂休会时，苏晚晴一个人去了洗手间。
再回来，她脸上看不出哭过，只是洗过的手还带着凉水。郭子轩想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替她把椅子拉开。
林澈坐在原位，没有迎上去。
他看见她在毕业照群里回了一句：【下午可能赶不上，你们先拍。】
室友很快发来三个问号，随后又会替她留位置。
苏晚晴没有解释为什么赶不上，只回了一个“好”。聊框上方，六个人约好的三点二十合照提醒还没有撤掉。
散会前，安全组明后续接口安排。
原始可识别数据仍不向项目组开放。整改期间，仅恢复苏晚晴和郭子轩两名具名成员的双人只读权限，所有操作共同留痕；林澈参与分析时，只接收经过审耗脱敏输出。
“门禁呢？”郭子轩下意识问。
“门禁不是数据权限。”安全负责人，“现有成员进出实验室的授权不变。”
林澈听见这句话，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访客卡放回口袋。
安全负责人把双人只读确认单分别推给苏晚晴和郭子轩，两个人各签了一次。
会议结束，苏晚晴走到楼梯间才重新打开手机。
毕业材料系统已经更新。
她的名字从“本年度送审名单”里消失了。
周扬恰好发来消息，问林澈中午要不要去二食堂。后面跟着一张黑板照片，照片正中是老师点他回答时留下的空位。
林澈回复：【去，十二点半。】
苏晚晴瞥见了：“你上午又没去高数？”
“赶上了最后二十分钟。”
“回答问题了吗？”
“周扬替我被叫了两次。”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刚出现就散了。
“八个月没了，你还想着食堂。”
“八个月没了，午饭也不会自动出现。”
楼下恰好传来食堂开饭的广播。几个刚办完材料的研究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讨论今的鸡腿会不会又被本科生抢光。
苏晚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延期单：“那我想吃鸡腿。”
“现在去，可能还樱”
“你请？”
“为什么？”
“你上午缺课，罚款。”
“这条规则谁定的？”
“我。”
她得理直气壮，还把延期单卷成纸筒，轻轻敲了一下林澈抱着的会议材料。
林澈没有“我帮你重新做”，也没有许诺替她把毕业时间抢回来。他只是把会议材料抱到自己这边，替她按住差点被风吹开的楼梯间门。
苏晚晴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出去。
“你不安慰我？”
“你刚才不是在等安慰。”
“那我在等什么？”
“等所有人承认，那是你自己选的。”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伸手从材料最上面抽走自己的延期确认单。
“这次答对了。”
中午十二点，系统关闭预审入口。
旧报告同时被移出成果库，封面状态从待提交变成灰色的已作废。郭子轩在双人确认框里点下同意，苏晚晴随后完成第二次确认。
页面刷新，新的只读接口亮起。
林澈的账号里没有原始数据，也没有临时通行口，只有一份等待生成的脱敏输出。
苏晚晴把签过字的延期确认单夹回透明文件袋。白色表格最上方，“退出本年度优秀毕业生材料预审”一栏已经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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