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文的签名被打印出来时,已经是第二早上。
昨夜找到的只是电子附件。联合复核会定在十点,学院要求项目组补交原始纸质材料,苏晚晴便带着林澈去了图书馆负一层的档案室。
早澳下课铃刚响,楼梯口全是抱着书往外涌的学生。周扬夹在人群里,看见林澈,隔着两级台阶喊:“高数点名!”
林澈抬手示意自己记得。
“你最好真记得,老师今抽人上黑板。”
苏晚晴回头看他:“你先去上课,我自己调档案。”
“复核材料九点半前要送过去。”
“所以你准备再欠一次出勤?”
“我让周扬替我留位置。”
“留位置和替你上课是两回事。”
她完,把调档单拍进他怀里,自己先下楼。林澈看见单子最下面写着“项目成员须两冉场”,没再争。
档案室比楼上冷。管理员推来一只灰色纸箱,让他们在监控下逐页核验,不能带走,只能复印。
等纸箱的几分钟里,苏晚晴一直站在登记台前填表。姓名、学号、课题名称,她写得很快,写到“调档原因”时却停了一会儿。
林澈站在旁边,看见她最后写的是“核对本人签收责任”。
不是举报平台,也不是寻找他人过错。
“你可以写项目复核。”他。
“那太宽了。”
“写得这么具体,等于先把自己放进去了。”
苏晚晴扣上笔帽:“我的名字本来就在签收页上,不写也不会消失。”
管理员从里面出来时,顺口问了一句:“你们也是来补毕业材料的?”
大厅另一侧坐着几个穿白衬衫的研究生,腿上都放着装订好的论文。苏晚晴朝那边看了一眼,笑着不是。
她低头继续填表,笔尖在“调档原因”后洇出一个黑点。
纸箱里装着去年的需求单、交付明和签收回执。封面编号连续,页码却从一直接跳到了三。
“第二页呢?”苏晚晴问。
管理员查了移交目录:“归档时就是六页,系统里也登记六页。”
“可正文页码到七。”
“那明送来时少了一页。”
林澈把材料摊开。第一页列字段名称,第三页开始写使用限制,末页是周敬文的确认签名。昨晚那句“暂不提供时间字段”还在,但本该明生成节点的第二页不见了。
签名是真的,缺页也是真的。
可两件事放在一起,仍然不能直接拼出一个动机。
“周敬文签过字。”苏晚晴,“至少证明他看过这份交付明。”
“只能证明这份材料走过他的确认。”林澈把签名页翻到灯下,“看过多少、为什么同意、缺页发生在签字前还是归档前,都还不知道。”
管理员又调出纸质借阅卡。去年至今,材料只有两次调阅记录,一次是平台迁档,一次是学院年终检查。记录上都有经办人,却没有具体调阅时间。
“又少时间。”苏晚晴轻声。
她把借阅卡和材料封面并排放好,逐项核对编号。纸箱侧面的铅笔字写着“七件”,馆藏目录却只有六件;缺少的那件没有名称,也没有移交人。
“能查谁改过目录吗?”
管理员摇头:“纸质目录是迁档时统一抄的。原表锁在旧库,今调不出来。”
“那就把这处差异也记上。”
苏晚晴拍下箱号,请管理员在差异明上签字。管理员问要不要写“疑似人为遗失”,她划掉这几个字,只留下“馆藏数量与目录不一致”。
林澈没有回答。
电子接口缺时间,纸质档案也缺时间。像有人把一条完整的路擦掉了中间,只留下起点、终点和每个人都能解释的签名。
九点零五分,科研办公室催交个人陈述。
苏晚晴的手机同时弹出研究生院通知:毕业材料预审今十二点截止,论文核心结果若发生重大变更,须由本人确认是否延期送审。
她盯着“延期”两个字看了几秒,把通知划掉。
“先复印。”她。
管理员去开机器。林澈从文件袋里抽出昨晚写好的陈述,递给她。
“我已经写了发现过程。复核会上,我会明撤回报告是我的技术判断,后续问题由我承担。”
苏晚晴没有接。
“后续问题是什么?”
“项目失去初评资格,旧结果不能进入你的论文。只要把判断责任放在我这里,学院可以把你的签收认定为一般疏忽。”
“然后呢?”
“你保留现有论文进度,换一套可用数据补实验。”
“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不重,林澈却听出了不对。
前世碰见类似的事,他习惯先把最坏后果算完,再替所有人选一条损失最的路。他以为苏晚晴最在意的是按时毕业,也以为她昨晚的沉默就是默认妥协。
“这是风险最低的处理。”他。
“对谁?”
“对你。”
苏晚晴终于接过陈述,却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你写‘苏晚晴未参与撤回决定’。”
“这样对你更有利。”
“可我要是决定撤回呢?”
林澈停住了。
“林澈,你能判断数据有没有问题,也能清你发现了什么。”她看着他,“但论文是不是继续,八个月的成果要不要作废,那是我的选择。你不能因为觉得我会舍不得,就先替我把答案写了。”
复印机在远处一张张吐出纸,声音单调得让人无处躲。
“我以为你会保论文。”林澈承认。
“我当然想保。”
苏晚晴没有得很轻松。
“我熬了八个月,毕业照都已经预约了。现在有人告诉我,只要把责任推给一个大一新生,我还能按原计划走下去,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她把陈述放回他面前。
“可动不动心是我的事,选不选择也是我的事。”
“如果你选了保留呢?”
“那也该由我在会上,然后承担别人怎么看我。”苏晚晴反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责任揽走,我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澈没出声。
他确实这样算过。一个刚入组的大一新生判断失误,最多退出项目;一个研三学生主动撤销核心成果,付出的却可能是一整年的毕业进度。两害取轻,在纸面上没有比这更合理的答案。
可苏晚晴不是纸面上的变量。
“抱歉。”他。
她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眼里的冷意散了一些。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知道。道歉也是我自己选的。”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偏过头去,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学得倒快。”
林澈拿起笔,划掉最后两段。
“那我只陈述字段问题和发现过程。”
“还有你为什么认为旧结果不能使用。”
“撤不撤,由你。”
“对。”
苏晚晴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管理员抱着复印件回来。她逐页盖上“与馆藏一致”的红章,盖到缺失的第二页时,印章悬在半空。
“这一页没法盖。”
“空着吧。”苏晚晴,“缺失本身也是事实。”
两人从档案室出来,阳光已经落满图书馆大厅。学生在自助机前排队借书,周扬发来一张高数黑板照片,最下面附了一句:【你的位置还在,人快没了。】
林澈回了句马上到,又和苏晚晴一起把材料送到科研办公室。
工作人员核对完签名和缺页,在复核议程上添了一校
“平台交付责任另行核查。上午先确认项目组是否主动撤销现有成果,以及撤销决定是否出于本人真实意愿。”
她将确认表推到苏晚晴面前。
“十点会上,你亲自陈述。”
门外正好有一群学生抱着高数课本跑过。有人催同伴快点,有人咬着包子背公式,玻璃门开合间,早餐的热气和档案纸的旧味混在一起。
周扬又发来一条消息:【老师问你去哪了,我你去拯救学术界。老师让我告诉你,学术界回来也得交作业。】
林澈把手机递给苏晚晴。
她看完,终于笑了一声:“复核结束去补。”
“这是学姐要求,还是项目安排?”
“是一个按时上课的人,对失踪新生最基本的提醒。”
苏晚晴拿起笔,没有看林澈。
林澈也没有再替她回答。
确认表摊在两人之间,“本人意见”一栏仍然空着。苏晚晴把蓝色签字笔扣在表格上,和林澈一起走向十点的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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