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阳光稀薄得像一层淡金色的纱，勉强透过玻璃窗洒在归途面馆的地板上。
苏文决定清理一下储藏室。那里堆满了他和老K这些年“流浪”时积攒下的破烂，还有从老家带出来一直没舍得扔的旧箱子。
零号被指派负责“高价值物品甄别”，老K则负责“体力搬运与垃圾丢弃”。
“这都什么破烂啊……”老K从箱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咳得惊动地，“苏文，你这箱子里装的是地雷吗？这么沉。”
苏文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蹲下：“轻点放，那是……以前的东西。”
随着箱盖被撬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地塞着几件旧军大衣、几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苏文的手顿住了。
他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一块银色的怀表出现在掌心。表壳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玻璃表蒙上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指针永远停在了四点十二分。
“哟，这玩意儿还在呢？”老K凑过来，吹了声口哨，“当年在连队，你可是把这表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后来不走了？”
苏文摩挲着那道裂纹，眼神有些黯淡：“嗯。那次……之后就不走了。我也一直没去修。”
“为什么？”零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怀表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数据解析”的光芒。
“给我看看。”零号伸出手。
苏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表递给了他。
零号接过怀表，并没有急着擦拭，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那是他平时用来观察面粉发酵气孔的工具。
“开始微痕分析。”零号低声自语。
在放大镜的视野下，这块破旧的怀表仿佛变成了一张复杂的战术地图。
“表壳左侧凹陷深度1.5毫米，边缘呈现不规则撕裂状，受力点集郑”零号的手指轻轻滑过表壳，“这不是摔打造成的。摔跌产生的形变通常是弥散性的。这是……高速破片撞击后的动能残留。”
苏文和老K都愣住了。
零号翻转怀表，指着表冠的位置：“表冠扭曲角度30度，且伴有严重的氧化锈蚀。明在撞击发生的瞬间，表处于上弦状态，且随后长期暴露在潮湿、高盐分的环境知—可能是雨林，或者是战地医院的血水混合物。”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裂纹上。
“玻璃裂纹呈放射状，中心受力点位于四点十二分。”零号抬起头，看着苏文，目光锐利如刀，“这不是意外损坏。这是人为的。有人在剧烈撞击中，试图强行停止它，或者……它是被某种重物挤压导致的停摆。”
零号放下放大镜，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苏文，这块表停摆的时间，就是你心结锁死的时间。但这划痕告诉我，它曾经替你挡过什么。”
苏文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是老班长的表。”苏文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撤退战，四点十分。班长为了掩护新兵，被弹片击中了胸口。我冲过去给他包扎，这块表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正好卡在一块弹片和我肋骨之间。”
他指了指表壳上的那个凹陷：“如果这块表不在那儿，那块弹片就会直接钻进我的心脏。”
老K收起了嬉皮笑脸，默默地点了一根烟，却没抽，只是看着它燃烧。
“班长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表链。”苏文苦笑了一声，“后来表就不走了。我一直觉得，是我欠他一条命。这块表停了，我的时间好像也停在那了。我不敢修，怕修好了，就真把他忘了。”
空气凝固了。
零号看着手中的怀表，又看了看苏文那张写满愧疚的脸。
“逻辑错误。”零号突然开口。
苏文抬起头：“什么？”
“你的推论存在严重的逻辑谬误。”零号将怀表重新塞回苏文手里，语气严肃，“第一，这块表的机械结构损坏，是因为金属疲劳和物理撞击，与‘遗忘’没有因果关系。第二，班长把表给你，是为了让你看时间，不是为了让你看过去。”
零号指了指窗外正在切材老K，又指了指正在煮汤的锅。
“时间是流动的矢量。你停留在这里，老K还在受冻，这家店也不会开张。你所谓的‘纪念’，实际上是一种逃避。”零号顿了顿，出了那句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真正的战术素养，是带着战友的意志，继续完成未竟的任务。而不是守着坏掉的雷达，假装战争还没结束。”
苏文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怀表，又看了看零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带着战友的意志，继续完成任务……”苏文喃喃自语。
“对。”零号点头，“而且，根据我的计算，这块表的机芯只是游丝卡住了。只要进行清洗和校准，修复成功率98%。你需要我执行修复程序吗？”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他握紧了那块带着体温的怀表，感受着金属坚硬的触福
“修吧。”苏文笑了，笑得有些释然，“零号，交给你了。”
……
半时后。
面馆的灯光下，零号戴着单眼寸镜，手里拿着精密的螺丝刀，正在对怀表进邪手术”。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后盖被打开。
零号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动了那根卡死的游丝，点上润滑油，重新组装。
“见证奇迹的时刻。”老K凑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零号捏住表冠，轻轻旋转。
一下，两下。
“滴、答、滴、答……”
清脆、有力、富有节奏的走针声，再次在这间的面馆里响起。
那声音像是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沉稳而坚定。
苏文接过修好的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听，眼眶微红。
“四点了。”苏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时间对上了。”
“不。”零号摘下寸镜，认真地纠正，“根据原子钟校准，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三分。这块表慢了3分钟。但这3分钟的误差，正是它经历过生死的证明。”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得好！”苏文将怀表郑重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这3分钟，我留着。以后，咱们按北京时间走。”
“收到。”零号点头，“现在，执行晚餐任务。今日播：红烧肉，补充高热量以抵御夜间低温。”
“得嘞！我也来帮忙！”老K把烟头掐灭，卷起袖子，“为了庆祝这表复活，今晚我请客……呃，请你们吃我的拿手菜——拍黄瓜！”
“驳回。”零号和苏文异口同声。
面馆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那块停摆了多年的怀表，在苏文的胸口，伴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走着。
滴答，滴答。
那是过去的回响，也是未来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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