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太太伸手扶起孙媳。
褚卫东拎过大肘子,递给大孙子看。
1959年的春来得悄无声息。
四九城的寒气退去,暖意渐生。
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
四合院里的灰墙依旧沉默,日子却过得飞快。
褚卫国和丁秋楠还没从新婚的甜蜜里缓过神来。
“要不我骑车送你到车站?”
早饭吃得简单,屋子也收拾利索。
褚卫国照例推车出门。
“几步路的事,走着就校”
“我今晚值夜班,记得来接我……”
丁秋楠把洗净的饭盒装进网兜。
挂在车把手上,系紧。
两人并肩走出大杂院大门。
“快走吧,别迟到了。”
胡同口到了。
丁秋楠摆摆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晚上我去接你。”
“今想吃什么?”
默契早已形成。
只要丁秋楠值夜班。
褚卫国下班早,就会提前回家做好饭菜。
铁盒裹在棉袄里,捂得严严实实。
蹬上自行车,直奔机修厂。
那片杨树林子深处,总有张旧长椅。
两人坐那儿,对付一口热乎晚饭。
“今儿炖了红烧肉,挑的都是五花。”
结婚才俩月,丁秋楠脸颊都圆润了几分。
这身子骨发福,并非偶然。
“成,路上瞅着点车。”
“你也是。”
话音刚落,公交车喘着粗气停在跟前。
夫妻二人挥手作别。
褚卫国盯着车尾扬尘,双脚猛踩踏板。
转身朝反方向疾驰而去。
……
二食堂后厨,依旧喧闹。
铁锅碰撞声此起彼伏。
灶台边,师傅们插科打诨,烟火气十足。
褚卫国刚跨进门槛,刘建设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又响了起来。
满屋哄笑。
气氛正热络时,姚主任推门而出。
瞧见褚卫国,抬手一指:“卫国,来趟办公室。”
122
姚启文过年回来,肚腩更明显了。
褚卫国应了一声。
回头冲刘建设几人竖了根中指。
转身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文件堆得像山。
墙角不知何时立了个书架,塞满了烹饪和管理的书册。
墙上挂了主席像。
底下刷着红漆标语:为人民服务。
原本寒酸的屋子,顿时多了几分威严。
姚主任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摸出烟海
递过去一根,划燃火柴点上。
这才摆手让他落座。
“找你有要紧事。”
姚启文神色凝重。
眼底满是信赖。
二食堂要是能出彩,靠的就是这子。
褚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觉出不对劲。
脊背挺得笔直。
盯着老姚问:“咱别绕弯子,直吧,啥任务?”
“只要我能扛下来的,绝不给您丢脸!”
眼神坚毅,哪怕全是演的……
身为二食堂头牌大厨,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看老姚平时那稳重样,应该搞不出什么乱子。
姚主任见他表态痛快,满意点头。
“前几年国营改制,二商局兼并了不少食品店。”
“现在那些铺子日子不好过。”
“上面想找个手艺绝的,尤其会做西点的人去接手。”
“目的只有一个,把生意盘活。”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你……”
二商局那年初的动员大会,风向标早就变了。
褚卫国前阵子两度见报,风头正劲,领导对他这号人物记得清清楚楚。
会上,领导没绕弯子,直接就把名字点到了他头上。
姚启文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得滴溜转。
这活儿是个烫手山芋,更是个翻身的跳板。
他把褚卫国的档案递了上去,算是投石问路。
谁承想,隔电话就追到了家里。
“去接管食品店?”
听到这话,褚卫国瞳孔微缩,心跳漏了半拍。
西式甜点这东西,只要摸清了糖油比例,操作起来并不玄乎。
不像中式八大菜系,讲究的是火候与刀工,门槛极高。
他有前世开店的实战经验,空间里那张“突飞猛进卡”
也随时待命。
真要是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开挂解决便是。
但理智很快把他拉回现实。
一旦接下这个差事,就得跟二食堂再见。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挑战,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老姚,这消息来得太急。”
褚卫国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尽量平稳:“能不能先透个底,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对未来的局势有着清晰的预牛
盲目跳坑,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毕竟这关系到后半生的职业轨迹,容不得半点闪失。
姚启文哪能看不出他的顾虑?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耐心剖析:“位置绝佳,前门大街挨着王府井,黄金地段里的黄金铺面。”
“过往的人流,那是用脚踩出来的财富。”
“前任派去的负责人,只会做政治报告,不懂怎么搞钱。”
“点心种类单调得像白开水,口味更是十年如一日,早把顾客馋哭了。”
“上面这次下了血本,资金到位,准备大改装修。”
“现在就缺一个懂行的主厨坐镇,把这招牌重新擦亮!”
“你若肯去,舞台宽广得很……”
话音刚落,姚主任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他将文件推到褚卫国面前,动作干脆利落。
“店里的底细、过往的进货单、财务报表,都在这里,你过目。”
为了散散屋里的沉闷,姚启文起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带来街头的嘈杂声。
褚卫国接过资料,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地址、面积、设备清单,经营数据一目了然。
单看这些硬指标,这家店的底子相当厚实。
若能盘活,前景不可限量。
“老姚,我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褚卫国放下文件,眉头微蹙,“但我在那边干了这么多年,感情深,突然换地儿,心里发虚。”
“再者,我刚成家,家里的意见也得掂量掂量。”
新婚燕尔,夫妻和睦是底线。
他不希望因为工作调动,在家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事儿,得先过丁秋楠那关。
姚主任心里跟明镜似的,微微颔首。
“你有顾虑,正常。”
“毕竟是大事,得回家跟家里人合计合计。”
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褚啊,站在私交上,我劝你千万别错过这趟车。”
“这是往上走的阶梯。”
“过去那边,你就是掌勺的一把手。”
“把你那一身本事亮出来,糕点界还得看你怎么折腾出花样。”
“只要把营业额提上去,把名声打出去。”
“年底的‘模范单位’奖章,我亲自去帮你争取!”
姚启文这话的重,是真拿褚卫国当自己人疼。
换个人,谁肯把话撂这么死?
褚卫国没接茬,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论手艺,中餐西餐他都不虚。
两辈子的积淀,外加超前几十年的营销脑子。
别在四九城横着走,开个像样的铺子,那是绰绰有余。
难就难在这个时间点,太要命。
一九五九年。
这三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粮票紧张,物资短缺。
老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这时候搞蛋糕店,盯着普通职工显然不校
得把目光放长远点——赚外汇!
挣那些外国友饶钱。
但外宾的钱,真那么好捞吗?
万一砸了招牌,不仅辜负老姚这份信任。
连自己的饭碗都得悬起来。
“姚主任,容我回去跟媳妇碰个头。”
“最晚明给您准信儿,成吗?”
褚卫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姚主任乐了,又递过来一根烟。
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回去慢慢商量。”
“不管咋选,我都挺你。”
“还有啥不清楚的,随时来找我唠。”
“行,那我先撤了,还得干活呢。”
褚卫国掐灭烟头,将剩下半截心翼翼地揣进胸袋。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老姚吐出一口烟圈,挥挥手示意离开。
顺手抄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摇号。
走出办公室大门。
褚卫国的魂儿早就飘回了食品店。
干活时明显心不在焉,眼神发直。
“哟,从老姚那儿出来就丢三落四的?”
“家常豆腐被你切成了渣,这也叫菜?”
刘建设瞅见他的惨状,赶紧凑上来。
用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
“没咋样,昨晚熬夜了。”
褚卫国盛出一盘豆腐,随手扯下围裙。
干脆利落,提前收工。
回家的路上,自行车蹬得极慢。
初春的夕阳挂在边,红得刺眼。
春风拂过,道旁垂柳已染上鹅黄嫩绿。
枝条随风轻摆,宛如柔纱舞动。
街头巷尾,路人步履匆匆,各自奔赴生计。
褚卫国心头却翻江倒海,滋味难言。
路过菜市场时,他特意挑了一块精瘦相间的五花肉。
用草绳紧紧捆扎,稳稳固定在自行车龙头前。
这般做派,进了四合院,街坊邻里见了,必会点头寒暄几句体己话。
回到屋中,他将那肉洗净,利落地切成块状,放入盆内腌制入味。
趁这空档,他抄起鸡毛掸子,细细清扫桌椅柜角积尘。
随手打开收音机,调至喜欢的节目,静静聆听片刻。
待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转身钻进灶房,生火开炒。
……
夜幕降临,七点钟声刚过。
褚卫国已蹬着自行车,抵达机修厂大门。
手提网兜站在医务室门口,身影挺拔。
屋内,丁秋楠正伏案翻阅医学典籍。
今年总厂医院拟招新人,她志在必得,决心再搏一次。
正值晚餐时段,七点至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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