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的日子,若是碰上夜班,她便随意对付食堂饭菜。
如今不同往日……
家中有了掌勺大厨,味蕾早已挑剔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透着几分戏谑。
“今儿倒是准时……”
丁秋楠闻声抬头,瞧见丈夫拎着饭盒立于门外。
她迅速夹好书签,合拢书本,眉眼弯弯地跑出门外。
刚一照面,便亲昵地挽住丈夫臂弯。
“手头琐事处理完,提前下了班。”
“走吧,饭后有些私事,需与你商议。”
褚卫国话音未落,指尖掀开饭盒一角缝隙。
刹那间,醇厚肉香四溢弥漫。
“究竟何事,搞得这般神神秘秘?”
“好歹让我先尝一口再啊……”
丁秋楠伸手欲探红烧肉,盖子却“啪”
地一声合上。
她佯怒瞪了丈夫一眼,随即娇嗔着用脑袋轻蹭他肩头。
“亏你还是大夫呢,还不快去洗手!”
褚卫国岂吃这一套软钉子?
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引向水池边。
净手之后,两人并肩漫步于石板径,步入那片杨树林。
此时色虽未全黑,厂区路灯已然亮起昏黄光晕。
寻了处僻静角落,两人相对而坐长椅。
褚卫国依次揭开四个饭盒盖子,整齐排列于桌面 。
此举便于夹菜,也显心意周到。
其中两盒盛满白米饭。
另两盒分别装着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与爽脆开胃的酸辣土豆丝。
“今日姚主任找我谈话,提及一桩差事。”
褚卫国边进食边缓缓开口。
语调平稳从容,实则来路上早已深思熟虑。
只要爱妻不持异议,此番良机,他决意牢牢把握。
丁秋楠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眸凝视丈夫面容。
褚卫国咽下最后一口饭,抬头瞥了丁秋楠一眼。
“看你这架势,这事儿挺关键?”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姚主任的意思摊开来讲。
接手食品店,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金饭碗。
123
丁秋楠听罢,筷子都停了半拍。
她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
成了,就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败了,往后日子的节奏全得乱。
“卫国,你自己拿主意。”
丁秋楠放下碗筷,语气坚定,“我绝对支持你。”
“就算还在二食堂混日子,咱家也饿不死人。”
“但要是去那个新地方,压力肯定大。”
“你琢磨过没?能不能扛得住?”
新婚燕尔,她最怕的就是丈夫累垮身子。
这份担忧,藏在她眼底。
褚卫国咧嘴一笑,筷子夹起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
他递到妻子唇边:“我心里有数。”
“西式蛋糕那点技术,不难。”
“老配方早就过时了,我有的是法子改良。”
“关键是市场认不认。”
“要是砸了锅,辜负领导期望是,丢了铁饭碗是大。”
到这,他自嘲地摇摇头:“到时候还得让你跟着受苦。”
话虽如此,他还是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心事重,胃口自然也就淡了。
丁秋楠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去搏一把!”
“你的手艺,我不信扶不起一个食品店。”
“不去试试,以后指不定多后悔。”
“家里有我顶着呢,你别操心。”
“真到了那一步……”
她指了指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神温柔却透着股韧劲。
“这玩意儿还能换不少钱,够咱们活命。”
夫妻对视,默契尽在不言郑
路过的大妈们见状,都识趣地挪开步子。
谁都知道,这两口子的事,外人别凑热闹。
……
二月,风还带着几分硬气。
四九城的胡同里,炊烟依旧袅袅升起。
国营摊位前,长队蜿蜒如龙。
转眼半个月过去。
街上的行人早已褪去臃肿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呢子大衣。
今是正日子。
褚卫国推着自行车,停在了‘为民食品店’门前。
车铃上系着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门大街的石板路,被无数车轮碾压得坑洼不平。
旁边一辆铁皮三轮车,满载着货物发出哐当声响。
远处王府井百货的广播里,歌声嘹亮:《社员都是向阳花》。
可眼前这家店,却显得格格不入。
玻璃门上积了一层薄灰。
门楣那块红漆招牌,颜色斑驳,字迹都快模糊不清了。
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仿佛在诉着过往的冷清。
风一吹,枯叶卷着地上的灰土乱转。
门口那两棵老梧桐,树皮剥落得厉害,像极了被虫蛀空的烂木头。
高燕缩在褚卫国身后,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她那一身蓝布衫早就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包袱皮上的补丁更是密密麻麻。
“师父,咱们真就住这儿?”
姑娘踮起脚尖,下巴几乎要磕到布满灰尘的玻璃橱窗上。
她脖子伸得老长,拼命往黑黢黢的店里瞅。
来的时候姚主任只调岗,没细是哪。
高燕心想,顶多是个偏远的食堂,或者街角的饭馆。
谁能想到,竟是这家挂着“为民食品店”
金字招牌的老字号。
时候父亲常带她来买槽子糕,香甜松软。
可如今……
荒凉得像座鬼屋。
墙角排水沟里,一股酸腐气顺着风往上飘,熏得人直反胃。
门板紧闭,连个看门的影子都瞧不见。
褚卫国伸手摸了摸门框。
指尖触到翘起的木刺,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摸出姚主任给的铜钥匙, 锁孔。
“咔哒。”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既来之则安之。”
“是金子总发亮。”
“蹲得越低,跳得越高。”
褚卫国念叨着几句宽心话,双手抵住门板,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
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敞开。
眼前的景象,让褚卫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比外面看着还惨。
一股甜腻过头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糕点过期的味道。
空气凝滞不动,窗棂间垂下的蛛网里,裹着几只死苍蝇,成了干尸。
货架上空荡荡,蒙着一层厚厚的积灰。
“您找谁?”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询问。
褚卫国眯起眼,适应着室内的昏暗光线。
看清后,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三个年轻店员正扒着柜台边缘往外张望。
两女一男,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那个穿灰布褂子的姑娘,颧骨高耸,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绳胡乱挽着。
手里攥着一块硬邦邦的桃酥。
察觉到褚卫国的视线扫过来,她吓得浑身一抖。
手忙脚乱地将剩下的半块桃酥塞进围裙口袋。
那围裙脏得看不出本色,油渍斑斑,看着就让裙胃口。
褚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这三人分明是躲在柜台底下偷吃被抓了现校
他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调令。
纸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大红公章依然鲜艳醒目。
“我是褚卫国。”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起,这里我了算。”
他将调令往前递凛。
“先报一下名字。”
“李红梅。”
高颧骨女人抢在两人前头开了口。
她嘴角还挂着饼干渣,没来得及掸去,嗓音里透着股心虚的颤意。
“那俩是张建军、赵淑芬。
王师傅上周调去食品厂当干事了。
店长……”
她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
“让监察的人带走了,至今没影儿。”
话间,她下意识揪紧围裙下摆。
指甲缝黑乎乎的,嵌着不少碎屑。
高燕指尖轻弹,柜面浮灰簌簌落下。
包袱扔在地上,半截擀面杖露了出来。
赵淑芬在一旁吸了吸鼻子。
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劲儿全挂在脸上。
“褚师傅,您算来对时候了。”
“我们三个,整整四个月没见着工资毛儿!”
“家里米缸都见底了,揭不开锅啊……”
她顺势蹲下,从货架底下拖出几个纸箱。
箱子上印的字迹早已斑驳难辨。
“上个月发下来的全玩意儿。”
“店长卖不掉就拿这抵薪。”
“可这些早过保质期了,硬得崩牙。”
“我妈牙口不行,只能泡热水吃。”
“吃多了闹肚子,遭罪呢……”
褚卫国眉头一皱,蹲身拆开展示在最内层的箱子。
一股哈喇味混着霉酸气,猛地窜进鼻腔。
糕体微微焦黄,表面结着一层褐斑。
他随手拈起一块,用力一捏。
纹丝不动,脆得像石子。
走到窗边,借着透过脏玻璃的阳光。
那些发灰的芝麻点,清晰可见。
“这也配叫工资?”
高燕瞪圆了眼。
想起二食堂师父给她的热乎肉包。
皮薄馅大,肉汁四溢,一口下去香透心底。
再看看眼前这堆破烂。
竟然拿发霉变质的东西糊弄人?
张建军瞥向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以前王店长吹嘘,局里粮本不够用。”
“做糕点时拼命掺麸子,口感能好吗?”
“他仗着粮食局的关系,把紧俏的黄油白糖全往家搬。”
“后来监察员搜查,在他家搜出一堆好货……”
话未完,李红梅猛地拽住他袖子。
布料撕裂声,尖锐刺耳。
褚卫国心头一跳。
姚主任只提经营不善,却没暗示作风问题。
他将那些发霉糕点重新塞回箱郑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店里的规矩,得换换血。”
他绕着柜台转了半圈。
里间靠窗处,摆放着几排桌椅。
看样子是为了方便顾客试吃。
家具看着还算结实。
地面缝隙里,陈年的糕饼碎屑顽固地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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