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来一盆热水，又从水缸里舀了些凉水兑进去，试了试温度。
“我想着多贴几，家里看着热闹些。”
她一边洗手，一边随口提道：“对了，侧门后面那几间后罩房，你瞧见没？我打算腾出一间做储藏室。”
“平时不常用的杂物，回头都搬过去。”
“不然这院子本来就挤，堆在这儿碍眼。”
褚卫国拿起肥皂搓着手，目光投向东侧方向。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改找福瑞帮忙，在里头搭几排架子。
东西分门别类摆好，日后要找什么，一目了然，也省事。
“那么宽敞的好房子，拿来堆杂物？”
丁秋楠闻言，忍不住回了一句，神色里带着几分古怪。
以前她是真不知道内情。
昨晚夫妻俩对账之后，她才惊觉自家男人兜里有多宽裕。
后院的正房不算，左右还有两间耳房。
再加上东侧门后的三间后罩房。
这般产业，难怪院里那些邻居眼红得滴血。
“嗨，空着也是空着。”
“等你怀了身子，我还打算把咱爸妈接过来住呢。”
褚卫国扯下毛巾擦干手，随口道。
这话一出，丁秋楠的脸瞬间红透了。
学医的人，哪不懂这些生理常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上那双新鞋上。
千层底纳得密不透风，针脚细密整齐。
鞋头并蒂莲图案娇艳欲滴，红得耀眼。
这是母亲熬了几个通宵，用五彩丝线绣出来的。
盯着这双鞋，丁秋楠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东面耳房的房门被推开。
白茫茫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的米香飘了出来。
岑秀兰裹着一身藏青色棉袍，步履匆匆地朝正房走来。
她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大，却透着热乎气：“六子，楠，起了没？”
“灶上温着红糖鸡蛋，还熬了江米红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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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自家老母鸡下的蛋，我特意多打了两个给你们补补！”
岑秀兰伸长了脖子，耳朵竖起来听屋里的动静。
“起了，婶子您坐。”
丁秋楠赶紧撩开门帘迎出去。
昨儿那身礼服早就换下了，今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棉服，显得精神利落。
“我就不进去了，锅里火候正紧，离不开人。”
岑秀兰亲昵地拉住侄媳的手，刚想再唠两句家常。
另一侧耳房里，虎妞顶着两个乱糟糟的羊角辫，正扒着门框揉眼睛。
姑娘身上那件花棉袄，针脚稚嫩，是杜招娣拿旧旗袍改制的。
瓷白的衣料上，暗纹流转。
袖口那一抹晶莹，分明是昨夜喜宴留下的糖霜。
丁秋楠低头看了看，没言语。
“爹娘醒了吗？”
她抬头问丈夫。
还要行敬茶大礼，时间紧。
褚卫国没答话。
手却悄悄探过去，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老头子闲不住。”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笃定。
“这会儿指不定在院里折腾柴火呢。”
话音刚落地。
院墙外头，“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斧头劈进硬木的声音。
丁秋楠顺着动静望去。
只见褚敬仁裹着件旧皮袄，领口的绒毛都磨散了边。
下身是一条藏蓝棉裤。
裤脚用粗麻绳死死勒住。
这是猎户的老规矩。
进山踏雪，防的是冰水倒灌进裤管。
“爷，我来吧。”
褚卫国笑着迈步，步子迈得大。
丁秋楠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老爷子手里的斧头没停。
“昨儿夜里你奶念叨，想吃姜糖肘子。”
“早上让东子揣了肉票去市场转悠。”
“要是碰着新鲜的，中午就炖上。”
“给你补身子。”
老人话直白，透着股亲热劲。
大斧落下，木屑飞溅。
丁秋楠心头一软。
这家人，实诚。
岑秀兰抱着虎妞凑过来，急得跺脚。
“爹！快进屋！”
“楠还得给您二老行礼呢。”
“外头风硬，吹病了可怎么好？”
老太太也从耳房钻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布包。
看见孙媳妇，眼睛都亮了。
一把拽住丁秋楠的手腕。
“老头子那脾气，由他去。”
“别理他，走，进屋喝喜茶！”
根本不给丁秋楠回嘴的机会。
拉着人就往里拽。
……
正房里，热气腾腾。
新刷过漆的八仙桌摆在当间。
青花盘里装着玫瑰饼、桂花藕。
茶杯口冒着白气，在晨光里晕开一圈圈光雾。
丁秋楠被褚卫国牵着。
双膝跪在软绵绵的 上。
双手高举莲纹茶盏。
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
“爹，娘。”
“孙媳给您二老敬茶。”
“祝您二老，福寿安康。”
茶汤映着她泛红的脸颊。
像是一层薄纱罩着的桃花。
褚敬仁身子前倾。
接过孙子递来的茶碗。
嘴角咧开一道笑纹。
“楠啊。”
“往后家里的大事务，就靠你了。”
“六子这人，脑子活，手脚也松。”
“钱票物件，你得替他把把关。”
老人心里清楚。
大孙子现在在二食堂混得风生水起。
上面有人赏识，路子也野。
身边得有个贴心人盯着。
不然迟早要栽跟头。
就在这时。
院外许家的那只芦花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了。
广播里正放着激昂的旋律，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眼下是大年初十，轧钢厂的活儿也都上了正轨。
褚老爷子咳了两声，嗓子里带着点浑浊的气音。
他目光落在孙媳身上，语气缓了下来：“六子跟着张老头学厨那些年，也就逢年过节才回趟乡下。
他爹妈走得早，这孩子吃过不少苦头……”
“往后日子长着，你得多体谅他。”
“别跟他那些臭脾气一般见识。”
褚敬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搁在八仙桌上。
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糖藕，递到丁秋楠面前。
丁秋楠连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盘。
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重重点头：“爷您放心，我会跟卫国好好过日子的！”
话音刚落，她就把那块糖藕囫囵吞了下去。
转头又接过褚卫国手里的茶碗，恭恭敬敬地举向老太太。
老太太乐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稳稳当当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仰头灌下一大口。
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楠啊，这茶泡得正好。”
“你也别拘束，咱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两口把日子过得热乎，比啥都强！”
“拿着，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
着，老太太将一个红布包塞进丁秋楠掌心。
粗糙的大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满是慈爱。
这孙媳妇，她是打心眼里满意。
丁秋楠有些发懵，眼神悄悄飘向褚卫国。
那意思很明显：这礼，收还是不收？
褚卫国清楚爷奶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于是冲媳妇微微颔首。
丁秋楠掂拎那个红布包，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头一跳。
拆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元，还有两锭银子。
“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东西一看就是传家宝。
分量太重，受之有愧。
“拿着，这是规矩。”
“再，这本来就是给六子留着的底子。”
“当年你那不争气的叔，非要闹分家……”
老太太看着孙媳的眼神柔和下来，笑意盈盈。
前些年褚玉宽嚷着要分家单过。
老爷子一气之下，把祖传的这点家当一分为三。
每个儿子名下都有一份。
老二褚玉堂走得早，那份就一直留在老太太这儿保管。
听老太太完原委，丁秋楠心里的石头落霖。
仔细将银元重新包好，转身塞进褚卫国的衣兜。
毕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钱得在他手里攥着。
褚敬仁见状，划根火柴点了旱烟袋，深吸一口。
眯着眼盯着桌面，冲着大孙子撂下狠话：“六子，楠是个好姑娘。
往后要是敢亏待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爷，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肯定对秋楠好，家里的粗活累活绝不让她沾手。”
“保证把她养得水灵灵的！”
褚卫国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就在这时，铁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屋。
那红布裹着的银元，看着就让人眼热。
铁蛋机灵得很，眼珠一转，立马有样学样。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双手乱挥，嘴里还不停喊着：“太奶，我也想要那个！我也要！”
岑秀兰瞧见这动静，气得直乐，又拿他没办法。
一把将人薅起来，拉到墙角去。
笑着戳他脑门：“你这财迷，那是给新媳妇的聘礼。
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奶奶把家底都掏给你老婆，成不？”
孩子哪懂什么大道理？
根本不听，死死抱住岑秀兰大腿不撒手。
哭嚎声更大了：“我就要现在要！”
“皮痒了是吧？”
“吵吵什么呢？”
外头传来一声轻喝。
褚卫东推着二八大杠进门了。
车把上挂着几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
铁蛋听见动静，吓得一缩脖子。
像只受惊的鹌鹑，瞬间躲到奶奶背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盯着那油纸包。
褚卫东停稳车子，先把钥匙递给旁边的褚卫国。
这才解开油纸包，递过一块油饼。
“肘子买到了。”
“路过早点铺，顺手捎了几张油饼，趁热吃。”
今儿一早，老爷子就交代去买红烧肘子。
他没亮就蹬车去了东单市场。
“行了，茶也喝了。”
“都起来吧。”
“中午吃姜糖肘子，六子，你来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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