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编外账房
苏糖糖在公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不是防火告示,不是征兵告示,是一张招人告示。告示上的字是顾临渊用馆阁体誊的,措辞极其规范,从“兹因县衙公务需要”到“特此公告”,每一行都挑不出毛病。但在告示最下面,苏糖糖用歪歪扭扭的字加了一行备注:“另,食堂刘婶的红烧肉不限量,石泰安的豆浆每现磨,签筒旁边有猫可以摸。”林大壮蹲在告示栏前面把这一行备注念了三遍,转头对石敢当大人招捕快的方式跟招食堂帮工差不多。
消息贴出去不到半,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第一个来应征的是布庄街李裁缝的侄子,高高瘦瘦,手指修长,自己能一眼看出布料的经纬密度。
苏糖糖让他观察公堂门口的石敢当,他石敢当站得笔直,腰间别着连杆,手里攥着粉笔,像在画受力分析图。苏糖糖点零头,让他当捕快太浪费,推荐去了柳娘的绣坊。
第二个是码头脚夫老陈的儿子,膀大腰圆,能徒手扛两袋米走半条街。林大壮很满意,让他绕着公堂跑一圈。他跑了,把元宝从猫窝里震了出来,撞翻了石敢当刚画好的粉笔人,最后在桂花树根上绊了一跤。林大壮沉默了一会儿,他力气够,但脚下还得再练练,让他先跟着赵铁在码头上练绕指结。
第三个是个瘦的年轻人,姓丁,话声音很低,但目光很定。苏糖糖问他为什么想当捕快,他他以前在青岩渡码头扛货,哑九教过他认岔口方向,他学了快一年,能认出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所有交杠。他左手有道旧刀疤,是哑九以前教他用凿刀时不心划的。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哑九那根交杠签放在桌上,让他认认杠的方向。丁九用手指沿着签尾那道往左偏的杠慢慢摸过去,哑九师父刻交杠时每次收刀都往左偏半毫,这道杠的收刀方向和哑九留在旧闸房门框上那道最深的一模一样。他还哑九以前教他认岔口时往左是活路,他记了许久,从来没有往右走过。
苏糖糖转头看了林大壮一眼。林大壮把腰刀往桌上一搁,这个人他要了——不是看力气,是看眼睛。丁九看竹签时眼神和石敢当量齿轮时一模一样。
石敢当收了乔九做正式弟子。
拜师礼在河神庙暗室里举行,柳余甘站在神台侧面,手里握着那根新削的柳条,残缺的左手卡在齿轮外缘。石敢当跪在神台前面的青砖地上,乔九跪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同时磕下去,响声在暗室里嗡呜回荡。石敢当把哑九备用组那根最难的旧连杆放在乔九手心里,柳师父以前教他量齿轮间距,哑九教他认交杠方向,现在他把这两样都传给乔九——第一课不是扳连杆,是量齿轮间距。他把柳条递过去,让乔九去量墙上那两组齿轮之间的间隙,一个齿一个齿地量,错一毫都不校
乔九双手接过柳条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跟他师父一模一样。
石敢当翻开成语笔记,在“师出有名”旁边用朱笔写道:“乔九拜师。第一课,量齿轮间距,用哑九旧柳条。此柳条系哑九师父传与柳师父,柳师父传与我,今我传与乔九。”
虫也在聚贤书院收了几个旁听生。丙班那个戴圆帽的少年每放学后跑到停尸房门口蹲着,看老李磨骨刀,看虫用放大镜检查竹牌刻痕。他问虫能不能教他用铜尺量骨裂,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旧铜尺放在他手里,让他先量停尸房里所有铜尺的长度,再从秦树生旧布鞋的鞋底量到哑九旧凿刀的刀柄,全量完了再谈骨裂。戴圆帽的少年双手接过铜尺,立正站好,膝盖也响了一声,大概是被石敢当传染了。
消息传到书院,周夫子拄着拐杖找到苏糖糖,最近慕名来书院求学的人多了不少,有人从遂州来,有人从邻县来,都是因为听了御赐牌匾的事。
书院要扩招丙班,再多开一门“勘验入门”的课。苏糖糖这是好事,又问授课先生请谁。周夫子看着她不答,她往后仰了仰身子不会是她吧。周夫子自然不是——是顾临渊。他在刑部当了近十年郎中,验尸、取证、逻辑推理每一样都能教,书院缺的不是背律条的先生,是能教学生如何用眼睛看证据的人。
苏糖糖把签筒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顾临渊那根红签放在周夫子面前,师爷的授课费可不便宜——他以前在刑部带见习郎中,薪俸比她这个县令还高。
周夫子微微一笑,书院付不起刑部的薪俸,但书院的包子是刘婶的配方,褶上点红枣,红枣是秋儿她娘新晒的。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周夫子面前,教这门课可以,但教案要由他自己编——不是背律典,是教学生如何从一根麻绳的收口推断凶手的惯用手,如何从一粒谷壳判断粮仓里的粮食是哪一被人动过,如何从鞋底磨损的方向判断一个人走路时心里在想什么。他把之前替苏糖糖誊抄的所有结案陈词从镜室铁函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些就是他编教案的底本——每一桩案子的证据都在这里,每一桩案子的道理也在这里。
秋儿正式当上了县衙食堂的编外账房。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红枣的竹签放在她手心里,以前她在书院帮刘婶算菜钱是帮忙,从今起就是有薪俸的人了,每月发一次,由县衙杂支出。
秋儿低头看着签尾那颗歪歪扭扭的红枣,忽然问能不能在食堂里单独辟一张桌子放算盘和账本——不是占座位,是放在灶台旁边那个旧碗柜顶上,那里光线好,能看见蒸笼冒汽,也方便刘婶随时叫她核对采买单。
苏糖糖那是她的桌子,想放哪里放哪里。秋儿当下午把自己的算盘放在旧碗柜顶上,又把刘婶记的流水账重新誊了一遍,用的是书院教的复式记账法,每笔开销都分门别类。誊完之后她在封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食堂正账”,下面又加了一行更的字:“编外账房,秋儿。”
刘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账本,秋儿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账”字的贝字旁不再写成月字旁。秋儿用炭条在采购单上一边记一边以前她爹卖红枣时老是算错斤两,以后她替食堂算账,多出来的铜板攒够一罐就给苏大人买冰糖——王记糖铺的桂花冰糖,从京城寄过来,走驿马加急。苏糖糖靠在食堂门框上,看着秋儿趴在旧碗柜顶上逐笔记漳背影,觉得这孩子以后大概能当个账房先生——不,也许比账房先生更厉害,她会把算术教给下一个在菜市口数石子的孩子。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进来,把一份新誊好的名册放在苏糖糖面前,这是县衙在编人员的正式名册,丁九、乔九、秋儿、还有虫在书院新收的几个旁听生,全部列入。他在“编外账房”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此人以红枣为记,以算盘为器,本衙之账目由是清明。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把签筒里新添的几根竹签排成一排——丁九的交杠签、乔九的连杆签、秋儿的红枣签。
每一根签尾都刻着月亮,有的歪有的圆,但都往左偏了半毫。
她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石阶上,留给晚上巡街的林大壮。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自己在秋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苏糖糖问他周夫子让他去教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他教案已经编了大半,明开始写第一课——“如何从麻绳的收口推断凶手的惯用手”。她把他的手从茶杯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以前他在刑部带见习郎中时大概没想到有一会在书院教歪成语班,他也没想到有一会把结案陈词编成蒙学讲义。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夜西河县的梆子声不急不缓,整个县衙后院静静沐在月色里。苏糖糖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上那弯峨眉月,觉得县衙现在跟刚来时一样——又破又旧,匾额掉漆,窗纸漏风,但签筒里的签子越来越多,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桂花树每年秋都会开花。
以后还会有新捕快来应征,新学生来听课,新竹签插进签筒,一根一根,全是活的。新匾底下,日子还在继续。
(第37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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