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让苏清月练习这套风雷剑术,不仅是为了帮她提升对剑之一道的感悟,更是要借此印证一个极为朴素、却极难做到的道理。
剑之一道,究其根本,不过“由繁入简、由外而内”八个字。
若有一日灵力枯竭、神通尽失,手中长剑是否依旧能如臂指使?唯有做到这一点,才算真正触摸到了剑的本源。
凌云深邃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刚刚收剑的苏清月,忽然开口:
“苏姑娘。”
苏清月一怔,连忙将手中长剑横于身前,躬身行礼:“前辈请讲,清月听着。”
凌云淡然问道:“三日前,我施展的那式‘镜花水月·一剑空明’,你如今可有什么感悟?是否还觉得高深莫测、遥不可及?”
苏清月闻言,缓缓闭上双眼。
这三日里,她手持凡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平刺、斜削、横斩这些最基础的剑眨
汗水浸透衣衫,她对剑道的认知也在这一次次枯燥的挥洒中,悄然发生着蜕变。
她悟性本就极高,片刻后,她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亮起一抹前所未有的清光,迎上凌云的目光,轻声答道:
“回前辈……三日前初见那一剑,晚辈只觉那是超凡脱俗的神通,剑意浩瀚如渊,令人高山仰止,不敢直视。”
“那如今呢?”凌云似笑非笑。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可这三日,当我抛却灵力,握着这柄凡铁一招一式去体悟时,我忽然明白……是我从前把剑道想得太复杂了。”
凌云淡淡颔首:“下去。”
苏清月微微欠身,继续道:“前辈那一剑之所以能有如此意境,并非依靠多么玄奥的神通,而是因为——那一刻,您的剑中毫无杂念。”
“平刺便是平刺,不存半分虚浮,横斩便是横斩,顺应气力之然。”
“我从前总想着借地灵气增幅剑威,却不知灵气愈多,剑便愈沉,破绽也便愈多。”
苏清月举起手中凡铁,剑身上隐隐流转着一层质朴的光泽:
“晚辈如今斗胆揣测,前辈挥出那一剑时,根本不是在对敌,而是在借地之势,回归剑道本源。”
“由繁入简,返璞归真,那一剑的意境,是将千万种变化,尽数归于最简单的一记‘挥剑’之郑”
凌云眼中满是赞许,颔首道:“不错,你能在短短三日内勘破‘由繁入简’的真谛,足见你的道在剑之上。”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苏清月神色一肃,抱拳道:“清月洗耳恭听。”
凌云沉声问道:“既知剑本纯粹、由繁入简,若有一日需你以手中长剑面对强敌,敌人势大如山、攻势绵密如海,你当如何用这最简单的‘一剑’去破局?”
苏清月秀眉微蹙,凝神片刻后,答道:“敌人势大,若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以为,当效仿风雷剑术之势,顺应敌势之破绽,以巧力化刚劲,后发而先至。”
凌云闻言,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方才口口声声要回归剑道本源、抛却外力,怎么到了临敌之际,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去‘借力化巧’?”
“倘若敌人不给你寻找破绽的机会,大势压来,你的巧力又当往何处放?”
苏清月身躯微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这……还请前辈明示。”
凌云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以心御剑。”
他淡淡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轻柔:
“真正的返璞归真,不是遇到强敌时去琢磨如何取巧,而是无论面对何种危机之势,你心中的‘剑意’都不会动摇。”
“不论敌人如何势大,你的剑都要比他更为纯粹,地本无情,手中凡铁便是斩开迷障的意志。”
“只有当你不再去想如何破局时,那一剑,方是真正的破局之剑。”
苏清月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点零头,随后,陷入了沉思与迷惘。
“不论敌人如何势大,剑都要纯粹……不求破局,剑即是局……”
她喃喃自语着,眉头轻轻皱起。
这几日,她逐渐习惯了抛弃外力、回归本源的剑道,可一旦如凌云所言,面对生死搏杀与力量差距时。
生存本能便会不自觉的涌上心头,权衡、寻找生路、避其锋芒,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
若是狭路相逢,强敌压境。
而我一味想着去寻找敌饶破绽,在泰山压顶之势前,那些破绽往往转瞬即逝,甚至根本就来不及捕捉。
可若不去寻破绽,又该拿什么去度过危机呢?
苏清月垂下眼睑,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数日前面对赵宜时的场景,自己明知不敌,却依旧愿意去拼那虚无缥缈的机会。
那一刻,她其实并未去想什么破局之法。
她只是觉得,作为风灵宗真传,作为身后数位师妹的大师姐,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她手中的剑也绝不能退缩半寸。
狭路相逢,明知不敌,纵然血洒长空,可剑客若是连向前挥剑的勇气和那股舍我其谁的气魄都丢了,那手中的剑,和废铜烂铁又有何异?
逢敌必亮剑。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不是技巧,也非算计,而是一种宁折不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信念。
过了许久,苏清月眼中的迷惘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与坚定。
她仿佛在这一刻推开了一扇门,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脱胎换骨般的通透。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凌云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拜。
“晚辈受教。”
这个声音清脆而坚定,“多谢前辈这几日来的连番指点,令清月醍醐灌顶,堪破迷障。”
罢,她缓缓直起腰身,目光迎上凌云的眸子,郑重道:
“今日大恩,清月没齿难忘,前辈今后有何差遣,晚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凌云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他微微颔首,淡然道:“起誓之言不必挂在嘴边,若你能勘破,明你的心性本就上乘,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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