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刻痕的事传开之后,古村落的几个老人陆续来找方梅。
先来的是老胡的堂弟胡二爷,八十多岁了,耳背,话得凑到跟前喊。
他拄着拐杖爬上脚手架,方梅扶着他看了那几道刻痕,老人眯着眼认了半,忽然了一句:
“郑先生教过我,他的字写得好,粉笔捏在手里一横一竖都像印上去的,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
方梅问走了是什么意思,胡二爷摆摆手,那年头走了就是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接着来了余奶奶,七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脚手架下面没上去,只仰头看了半,那刻痕里有她大哥的名字。
她大哥十几岁就跟着郑先生学写字,后来去外地念书,再后来就断了音信。
她让方梅把刻痕拓下来给她看看。
方梅用芸找来的宣纸和墨轻轻拓了一份,余奶奶接过去对着光看,手指摸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眼眶红了,嘴里却只了一句“好,好”。
葛那边也遇到了一件事,他在溪北收尾时挖出一段旧石阶,石阶侧面有几道浅浅的凿痕,像是当年石匠留下的记号。
他拍了照给陈默看,陈默那是老石匠的落款方式,每一批石料出自谁手,凿个记号上去,日后出了问题好找人。
葛把那段石阶保留在原地,没有拆掉,又在本子上画了记号的位置和形状。
他这是古代的质检章,比现在的好多验收制度都管用。
春雨是夜里来的,陈默在旅店二楼被雨声惊醒,披衣起身推开窗,雨丝斜着打在瓦檐上,溪水的声音在黑暗里涨了起来。
他没有下楼,只是站在窗前听。
蒙蒙亮的时候,老马已经带着人在坡地上检查防潮层的耐水情况了。
七栋外墙的防潮涂层在雨里呈现出一种微微发暗的光泽,雨水顺着墙面滑下来,没有渗入砖缝。
老马用含水率仪抽测了三处墙面,读数都在安全范围内。
他在施工日志上写了一句:“防潮层经受首场春雨,未见渗漏。”
葛一早就带着阿明去看排水暗沟。
雨后的溪水比平时浑浊,但暗沟里的水是清的,明泥沙被过滤层拦住了。
出水口的水量比平时大了不少,水流打在下游的石头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阿明蹲在出水口旁边看了半,他以前最怕下雨,一下雨村里就到处积水,走路都得踩着砖头。
现在沟通了,水自己就走了。
葛,这就是修沟的意义——让水回到它该走的路上去,人就不用再替水操心。
方梅上午继续做学堂的彩绘修复。
雨湿度大,回软液不容易干,她调整了胶液的浓度,把每次涂布的面积缩到巴掌大,等上一遍干透再做下一遍。
芸在旁边帮她递料,顺手把胡二爷和余奶奶的话记在了记录本的空白处。
她,这两个老人的话,跟刻痕放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
方梅点头,让她把这段话也归入修复档案,作为刻痕发现的补充明。
下午,陈默从江城赶回古村。
他在路上接到冯秀珍的电话,联合应用的临床前申报材料已经进入药审中心的正式审评流程,预审意见反馈很积极,没有提出重大缺陷项。
华源那边的专用产线设计也通过了内部评审,等中试数据全部固化就可以启动设备采购。
陈默,中试数据已经全部达标,等古村二期入夏前收尾,他就回江城盯产线的安装调试,冯秀珍,那就按这个节奏走。
到了村口,陈默没有直接去旅店,先去了学堂。
方梅正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花的修复进度,见他来了,指着东侧那片刚做完回软的区域,刻痕已经用可逆性保护层固定住了,下一步是做颜料层的补全。
陈默仰头看了那几道浅浅的字迹,又看了看方梅手里的记录本,上面有胡二爷的话、余奶奶的话,还有芸的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方梅写的那行字:“修的是颜色,留的是名字。”
他合上记录本,:“把这一段加进二期的验收汇报里,刻痕不是病害,是历史信息,要专门列一节。”
傍晚,雨停了,陈默沿着溪边走了一圈,看葛和阿明在出水口清理落叶,老马在坡地上检查防潮层的边角。
方梅和芸从学堂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拓片和照片。
几个人在祠堂前碰了头,老胡晚上在他家吃饭,腊肉还留着,陈默好。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雨水从檐口滴下来,打在台阶上碎成细的水花。
溪水涨了,但沟里的水走得稳当。
村子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连瓦片上的青苔都比平时绿得透亮。
他掏出手机,在工作日志里写了一句:“春雨至,沟承水,墙拒水,水归其壑,人守其责。”
写完了,合上手机,转身往老胡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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