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梅在民国学堂修复彩绘的第七,发现了一件事。
那她正在处理花东侧一片褪色最严重的区域。
颜料层薄得几乎透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基层。
她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浮灰,忽然注意到木板上有几道极浅的刻痕,不是颜料层的开裂,是木板本身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刻出来的字迹。
她凑近了看,又拿侧光灯照了一遍,隐约辨出几个字。
“郑师……念慈……廿六年春。”
郑师,她想起老胡过,学堂里以前有位姓郑的先生,戴着圆框眼镜,话慢条斯理,廿六年,应该是民国二十六年。
方梅把侧光灯的角度调得更斜一些,那几个字在光影里慢慢清晰起来。
除了“郑师念慈”之外,旁边还有一行更的字,像是几个学生的名字——胡,余,陈,后面还有几个姓,刻得很浅,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方梅没有继续往下刮,她把侧光灯关掉,坐在梯子上看了很久。
这些名字藏在颜料层下面,如果不是褪色褪到这个程度,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刻字的人大概也没想让后人看见,或许只是几个调皮的学生趁先生不注意偷偷刻在课桌上的。
后来学堂翻修,木板被拆去做花板,这些名字就跟着上了房顶,在颜料和灰尘下面一藏就是几十年。
芸爬上来问她怎么了,方梅指了指那几个字,芸凑近看了半,忽然:
“胡,会不会是我太爷爷?他以前就在学堂念过书。”
方梅,回去问问老胡。
芸当中午就跑回了家,过了半个多时又跑回来,老胡听了之后愣了好一阵,然后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学堂的师生合影,前排蹲着几个穿短衫的男孩,其中一个圆脸大眼的,老胡那是他父亲,也就是芸的太爷爷。
“我太爷爷的名字里有个‘胡’字,但名字具体怎么写,老胡也记不全了,只时候听家里老人疆阿槐’。”
“这刻的字只有姓没有名,但时间对得上,地方也对得上,老胡,让我来问您,能不能保留。”
方梅看着花板上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又看了看芸手里那张照片。
她想起陈默在古村一期开工那的那句话——“修老楼跟扛楼一样,不能躲,要一袋一袋往上扛。”
修复彩绘也是同理,不能躲,不能跳过去,每一层颜料下面都可能藏着东西,这些东西比颜料本身更重。
她当傍晚就拍了照片发给陈默,附了一段明。
陈默很快回了消息,这件事让她自己定,按最稳妥的方案来。
方梅在旅店的灯下坐到很晚,最终写了一份“彩绘修复中历史刻痕的处置方案”,在褪色区域的修复中,对刻痕部分不做覆盖,用极薄的透明保护层做可逆性固定,保留刻字原貌;
在修复记录中详细记载刻痕位置、字迹内容和发现过程;
同时建议在学堂修复完成后,将老胡家保存的师生合影翻拍放大,与刻痕照片并列展示。
第二一早,她把这个方案拿给周振海看,周振海看完沉默了好一阵,:“方医生,这个方案费时费力,但值。”
他又问芸,老胡家那张照片能不能借来翻拍。
芸,老胡昨晚就把照片用油纸包好放在堂屋的条案上了,等你们来拿。
方梅带着芸回到学堂,重新爬上脚手架。
花板上那片褪色的区域还在等着她,但此刻她看它的眼神跟昨不同了。
那片薄薄的颜料层下面,有一个人用刻刀写在木板上的几个字,是几十年前的先生和学生留下的印记。
修复这片彩绘,不只是恢复它的颜色,也是让这些名字继续藏在花板上,安安静静地再过一个世纪。
下午,老马从坡地下来路过学堂门口,方梅叫住他,把刻痕的事了。
老马听完,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抽了根烟,:“修了这么多老房子,头一回听有人在梁上刻自己名字的。”
方梅:“有人刻碑留名,有人藏在画下面,古人比我们想得周到。”
老马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好修,等修完了,让芸带老胡来看,他肯定高兴。”
傍晚,陈默从江城打来电话,联合应用的预审材料已经通过药审中心的形式审查,下个月进入正式审评。
他又问了古村二期的进度,方梅,学堂彩绘修复因刻痕发现要延长几,但外墙防潮和排水收尾不受影响。
陈默,延长就延长,刻痕的事不能赶。
他让方梅把处置方案和照片一起归档,作为二期修复档案的独立章节。
挂羚话,方梅在日志里写道:
“学堂彩绘修复中意外发现民国刻痕,经老胡确认,刻痕中可能有其先人姓名,决定保留刻痕原貌,并附师生合影作为展示明,修复不仅是恢复颜色,也是留住名字。”
她合上本子,听见芸在楼下喊她去吃饭,山里的暮色从溪面漫上来,把学堂的窗棂染成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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