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日
四月十七号下午,顾辞听见楼下传来缎带撕裂的声音。
不是剪刀裁剪的那种利落,是手指扯开丝绸包装纸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像某种动物在啃噬。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物理书,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敲门声响起。轻两下,然后停住。
顾辞开门。顾母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请柬,烫金的边,很厚。她没立刻递过来,手指在请柬边缘摩挲了两下,金粉沾在指腹上,像某种细的伤口。
辞,她开口,声音比缎带撕裂声还轻,安安生日宴,二十三号。你……那出来露个面?
顾辞看着她,没话。
顾母的目光闪躲了一下,落在请柬上。顾辞注意到那上面的名字——只有,烫金的,凸起的,像烙在纸上的印章。
毕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顾母继续,手指把请柬攥出了一道折痕,你不出来,别人会闲话……但人太多,怕你不习惯,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更了,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你就露个面,然后早点回房间,行不行?
顾辞明白了。
不是怕他不习惯。是需要他去这个找回来的真少爷去露个脸,但是又害怕保姆带大的孩子不像顾安一样游刃有余。
顾母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泪没落下来,只是让睫毛粘在了一起:辞,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顾母站在那儿,没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把请柬往他手里塞了塞,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吞掉了一半。
顾辞关上门,没看请柬,把它放在了桌上。烫金的边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警告。
晚饭时,顾淮提起这件事。
妈,安安生日宴请了多少人?
顾母正在给顾安夹一块鱼,鱼腹最嫩的那块,筷子尖挑掉了刺:一百多个吧,都是同学亲戚朋友。
顾淮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筷子转了一圈:那热闹了。安,你准备穿什么?
顾安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妈给我准备了西装,白色的。
白色好啊,顾淮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亮,像在打光,显得你干净。到时候全场就你一个主角,那些不相干的人站边上看看就行,别抢戏。
顾承低头吃饭,筷子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
顾母脸色变了变,看了顾辞一眼,那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淮,别瞎。
顾淮耸耸肩,夹起一块排骨,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顾辞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瓷碗底和桌面接触,声音很实。
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顾安的声音,很,带着一点困惑的柔软:哥是不是……不想参加我的生日宴?
然后是顾母的安慰,像一块湿布捂在火上:不是的,安安,你别多想……
顾辞继续往上走。楼下的笑声重新响起来,被地毯和墙壁吞掉了一半,只剩嗡文共振,从脚底板往上爬。
四月二十一号下午,顾辞下楼倒水。
客厅里堆满了礼盒,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山,缎带和包装纸散落在地上。佣人们蹲在地上拆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登记。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百合花香,甜得发腻,和香薰机里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一群年轻人从客厅走出来,都是和顾安差不多年纪,穿着精致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被教养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笑。他们看见顾辞,脚步顿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有人声,尾音被掐断。
顾辞穿着普通t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接水。水壶是玻璃的,壁很薄,他倒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安安,一个女生回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但刚好能穿透空气,你哥怎么穿成这样?
顾安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开的盒子,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别这样……我哥他……
顾辞没听完。他端着水上楼,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像被手捂住的蜡烛。
那晚上,顾安来敲他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瓷盘,上面放着一块切得很整齐的蛋糕,奶油上缀着一颗樱桃,明的蛋糕试吃,你尝尝?
顾辞看着那块蛋糕。奶油是白色的,抹得很平,像一层厚厚的雪。
我不吃甜的。顾辞。
顾安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掉眼泪。他低下头,声音更轻:对不起……我忘了……
他端着盘子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像被风吹弯的柳条。
顾辞关上门,回到桌边。桌上放着那张请柬,烫金的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四月二十二号晚上,顾母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叠得很整齐,外面套着透明的防尘袋。不是请柬上那种白色,是黑色的,像某种仪式用的颜色。
辞,这是给你准备的。她把衣服递过来,手指在防尘袋上留下几个汗湿的指印,明穿这个。
顾辞接过。衣服很沉,面料硬挺,带着一股樟脑丸和化学纤维混合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
顾母站在门口,没走。她绞着衣角,把那件真丝睡衣的袖口绞出了一片褶皱——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绞得更紧:明……明你就在边上待着就行,不用话,也不用跟人打招呼。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你就笑笑,别多……
她的眼神闪躲,落在防尘袋上,像是不敢看里面的衣服: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应付不来……
顾辞看着她,没话。
顾母又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在地毯上碾了碾,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辞关上门,把西装取出来,挂在椅背上。
他站在镜子前,开始穿。衬衫的领子很硬,卡着脖子。西装外套的后领有一个尺码标签,塑料的,边缘很锋利,扎在后颈上,像某种细的牙齿。他抬起手,摸到内衬口袋里有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枚备用纽扣,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圆溜溜的,泛着一点廉价的塑料光泽。
他看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
然后脱下西装,没叠,直接搭在椅背上,内衬朝外。那股樟脑丸的气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他躺在床上,盯着花板。
楼下的灯一盏盏灭了,整栋房子沉进黑暗里。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划过花板,像一道苍白的伤疤,然后消失。
他想起保姆死前的那个晚上。
病房里的灯也是这样的,苍白,晃眼。她躺在病床上,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粗糙,指节肿大,掌心有裂口,像干涸的河床。
你也别恨我,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也是没办法。顾家有钱,你回去是享福的……
顾辞没话。他看着花板上的裂纹,形状像一条扭曲的河。
保姆的手松了一点,又收紧:别恨我……
他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恨不恨。他只知道那只手最后凉下去的时候,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和此刻西装上的化学纤维味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车灯光再次从窗帘缝隙里划进来,照在椅背上的西装上。黑色的面料反着光,像一块凝固的夜空。
顾辞坐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保姆给的那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婴儿躺在廉价摇篮里,背后的字边角卷着。
他把那枚备用纽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照片旁边。
一个是精致的工业制品,圆溜溜的,装在透明袋里。
一个是褪色的手写祝福,墨水晕开,字迹潦草。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明是二十三号。
顾安十七岁。
他也十七岁。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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