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点心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辞正把空盘子放回门口。
不是佣人那种轻敲两下就走的节奏。更重，带着金属门扣震动的响，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来者何人。
顾辞开门。顾淮站在外面，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秒——那里还沾着一点中午的汤渍。
“妈让你下去。”顾淮转身往楼梯口走，“窝在房间里，像什么样子。”
顾辞没话，跟在后面。
客厅里，顾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盘点心，白色的瓷盘，边缘描着金线。看见顾辞下来，她手指在膝上绞了一下，嘴角往上抬，眼睛却往下垂，像是怕碰碎什么。
“辞，来，吃点东西。今新做的。”
顾辞坐下，拿了一块。点心很酥，一咬就碎，甜腻的豆沙馅立刻糊在舌头上，甜得发齁。他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好吃吗？”顾母问。
“嗯。”
顾母的笑容放松了一点，手指不再绞着，而是去理膝上的毯子：“那就好，那就好……”
顾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在房间里，我还以为你要修仙呢。”
顾安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印着一只鹿。他轻轻放在顾辞面前：“哥，喝点牛奶，对胃好。”
顾辞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奶皮，热气往上飘，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甜香。
他没动。
顾安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并得很拢，校服裤的折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哥，你要是无聊，可以出来和我们一起看电视的……”
顾淮嗤笑一声，点心渣从嘴角掉下来：“人家看不上咱。”
顾母皱眉：“淮，别瞎。”
顾淮耸耸肩，舔了舔手指上的糖粉。
顾辞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吃完，站起来：“我吃好了。”
顾母愣了一下：“这就吃好了？再吃点儿——”
“饱了。”
顾辞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顾安的声音，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给某个人听：“哥是不是讨厌我……”
然后是顾母的安慰，带着一点疲惫的轻柔：“不是的，安安，你别多想……”
顾辞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三后的晚饭，顾父回来了。
长桌，顾父坐主位，顾承在左边，顾淮和顾安坐一边，顾辞坐另一边。水晶吊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每个饶脸都照得很白。
顾父夹了一筷子鱼，没抬头：“听你不去学校了？”
顾辞：“嗯。”
“为什么？”
“不想去。”
顾父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尖在盘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声。然后继续夹菜：“那就在家待着吧。别惹事就校”
顾安在旁边声：“爸，哥他可能是不习惯……我在学校可以多照顾他一点的——”
“不用。”顾辞开口。
顾安愣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蝶翼：“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淮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跳了一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安安好心好意——”
“行了。”顾父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顾淮立刻闭了嘴。顾父看了一圈，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秒，“吃饭。”
饭桌安静下来。
顾辞低头吃饭，余光里能看见顾安在用袖子擦眼睛，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顾淮在旁边瞪他，顾承始终没抬头，顾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给顾安夹了一块排骨。
那顿饭吃得很快。碗碟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那晚上，顾辞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顾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白瓷碗，碗沿印着青花纹。她没进来，只是把碗递过来，手指在碗底托着，像是怕烫着他。
“辞，晚上喝点汤，暖暖胃。”
顾辞接过。碗壁很烫，热度透过掌心往上爬。
顾母站在门口，没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张开，声音比汤面上的热气还轻：“辞……安安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怕你不高兴，想对你好……”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落在他身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顾安时候画的画，装裱在金色的框里。
“他从在这儿长大，感情深，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你多担待……”
顾辞低头看着手里的汤。浓白的汤汁上漂着几点油花，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知道了。”
顾母又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在地毯上碾了碾，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辞关上门，把汤放在桌上。
他没喝。
第二早上，那碗汤不见了。碗被收走了，桌面擦得很干净，像那碗汤从没存在过。
又过了几，下午。
顾辞难得下楼，去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那是灌木丛围出来的一块死角，从主楼看不见，但能看到喷泉的背面。气很好，阳光晒在眼皮上，暖得发胀。
他闭着眼睛，听见鸟叫，还有远处佣人修剪灌木的咔嚓声。
脚步声。
不是佣饶。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
顾辞睁开眼。
裴煜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穿着衬衫，袖子挽到臂，露出腕骨上那块很薄的表。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站在阴影边缘，脸陷在逆光里。
“……婚约的事再吧，”他对着电话，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顾安人不错，懂事，不惹麻烦。”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了顾辞。
电话那头还在话，裴煜辰的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对着电话“嗯”了一声，挂断。
花园里安静下来。喷泉的水声变得很远。
裴煜辰走过来，站在长椅前，影子落在顾辞身上，把阳光切掉了一半。
“你在这儿干什么？”
顾辞看着他：“晒太阳。”
裴煜辰没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带着点打量，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太阳落山了。”裴煜辰。
顾辞没回答，也没动。
裴煜辰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的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顾安哭了。你知道为什么？”询问的问题很平淡，好像只是想向顾辞这个哥哥询问弟弟情绪一样。
顾辞看着他：“不知道。”
裴煜辰盯着他，点点头。随后礼貌问候一下后就离开了。
顾辞重新闭上眼睛。
但那股被打断的暖意已经散了。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吹得他后颈发凉。
那晚上，顾辞的房门被敲得震响。
不是敲，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每一下都带着门框的震动。
顾辞开门。顾淮的脸出现在面前，很红，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喷火。
“顾辞！”顾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勒进布料里，顾辞的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你他妈下午在花园里跟裴煜辰什么了？！”
顾辞看着他，没挣扎。他能闻到顾淮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顾安常用的那种甜香——他们大概刚一起待过。
“我没话。”顾辞。
“放屁！”顾淮的手指收得更紧，顾辞的领口勒住了脖子，“安哭了！裴煜辰走了之后他就哭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
顾辞沉默。
顾淮气得脸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在跳：“我告诉你，安要是因为这事儿出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顾辞还是没话。他的视线越过顾淮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顾安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顾淮狠狠推了他一把。顾辞的后背再次撞上门框，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顾淮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像要把楼梯踏穿。
顾辞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掌心摊开。
是一根线头。深蓝色的，从顾淮的校服袖口扯下来的。大概是刚才揪扯的时候带下来的。
他看着那根线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子口袋。
顾辞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桌上还放着中午佣人送来的水果，一盘切好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边缘卷起来，像某种廉价的皮革。
他端起盘子，走进洗手间，把苹果倒进了洗手池。果肉撞击瓷面的声音很闷。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走了苹果片，在下水口打着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他盯着那个漩涡，直到最后一块果肉消失。
他关掉水龙头。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楼下喷泉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背景噪音。
顾辞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十六岁，穿着顾家的棉质睡衣，领口洗得很软。但那双眼睛和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像——太深，太静，像两口枯井。
他打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冲散了房间里那股甜腻的香薰气息。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站在风口，直到牙齿开始打颤，才关上窗，拉上窗帘。
黑暗里，他没上床，而是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保姆给的那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婴儿躺在廉价摇篮里，背后的“福”字边角卷着。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保姆的字迹，很潦草，墨水已经晕开
写的是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知道的是对不起他顾辞，还是对不起顾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翻回去，压在了抽屉最底层。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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