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学
四月初，顾家的司机把他送到校门口。
顾辞下车时，车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司机没降下车窗，黑色的玻璃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隔着门板传出来。
校门是铁艺的，很高。顾辞站在下面，仰头看那些繁复的花纹，发现铁条上缠着新鲜的藤蔓，绿得刺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号都很短。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笑笑，没人看他。
他跟着人群往里走。
不是他以前待过的那种水泥地。这里的地面铺着某种浅灰色的砖，踩上去没有声音。顾辞注意到自己的鞋——帆布鞋的边已经泛黄，踩在这种地面上，像一块脏抹布落在白瓷盘里。
教学楼、操场、喷泉广场。每一处都比他以前待过的学校大得多。却异常安静，像是每个人都是人偶一般彬彬有礼地维持着体面的贵族身份。
教务处。
老师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文件，手指在字上停了一秒：顾辞是吧？顾家那个……行，走吧。
一路上，老师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顾辞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教室在三楼。老师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下来。
新来的，顾辞。老师侧身，没介绍更多。
顾辞走进去。三十多双眼睛落在身上。有人把笔帽拔开又按上，发出很轻的声。前排一个女生转着手里的钢笔，笔杆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某种金色的细沙。
你就坐那儿。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顾辞走过去。旁边的人立刻往另一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很刺耳的一声。
课继续上。顾辞看着黑板，余光里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立刻移开了，假装在看笔记，笔尖却在纸上戳出了一个越来越黑的墨点。
下课铃响。
顾辞坐在位置上没动。他没有同桌，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话，没人理他。但他听见左后方飘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顾家那个？真的假的？
真的，听刚从城中村接回来……
不是吧？那种地方出来的？
嘘——
笑声压低了，像被手捂住的蜡烛。
顾辞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人也很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路过的时候，有人侧目，有人在他走过后才开口。
他不知道厕所在哪，转了两圈才找到。回来时，看见一群人围在教室中间。人群中，顾安被围着，手里拿着一瓶进口饮料，正在笑着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泛着柔和的光。
有人眼尖，看见了顾辞，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
顾安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顾辞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哥哥——
顾辞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听见身后传来很的一声：安，那人怎么那样？你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
然后是顾安的声音，更，带着一点委屈的颤音：没事的……他可能没看见……
顾辞翻开书，继续看。书页上有前主人留下的笔记，字迹娟秀，在某个公式旁边画了一朵花。
那放学，顾辞站在校门口等车。
顾家的车还没来。旁边停着几辆跑车，车里坐着穿校服的学生，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聊。
顾辞？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顾辞回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校服穿得不太规矩，领口敞着，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表。他眉眼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你就是顾家那个？男生走近一步，我叫许承，和顾安一个班的。
顾辞没话。
许承又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亲昵的恶意：听你到现在还住西翼客房？安安可是从住东翼主卧的。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回来之后，顾安怎么办？
顾辞看着他。许承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假。
一辆黑色轿车滑到面前。车窗降下，顾安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哥？你怎么还在这儿？上车吧，我们一起回去。
顾辞看了许承一眼。许承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冲顾安笑着挥手，声音爽朗：顾安，明见！
顾安也笑着挥手：明见！
顾辞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车里很暖和，皮革座椅散发着一种顾辞叫不出名字的香气。顾安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精装书，书角包着透明的膜。
车开出去一段路，顾安忽然：哥，许承那人就是这样，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顾辞看着窗外。街景在玻璃上流动，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顾安等了一会儿，又声：其实他对你没恶意的……
顾辞转过头，看着他。
顾安的眼神很真诚，眼眶又有点红，睫毛湿漉漉的，但没掉眼泪。
顾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膝盖那本书上。书脊上烫金的字在车内灯光下闪着光。
车里安静下来。
一周后，顾辞在食堂第一次注意到裴煜辰。
那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是一份最便夷套餐。顾安那桌在食堂中央，围满了人。顾辞低头吃饭，听见那桌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闹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走进来。是男人不太准确，他穿着校服，但那种穿法和别人不一样——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表，没有多余的光泽。他很高，走路时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整个食堂的人都听见了。
他走到顾安那桌，没坐下，只是站在顾安旁边，手搭在椅背上，低头了什么。
顾安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点红，声回答。裴煜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顾辞注意到裴煜辰的手——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食指上有一枚很简单的银戒，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顾辞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站起来的时候，他路过那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听见有人声：那就是那个……
嘘——
他继续走，没回头。
但他感觉到一道视线。不是那些学生的，是另一道，从斜后方来，带着某种重量。顾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顾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但很快被安抚下去。顾辞脚步没停。
三后的傍晚，顾辞在图书馆最里面的书架间找一本物理参考书。
那排书架靠着窗户，窗外是一棵很高的银杏树。他蹲下来，手指划过书脊，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声音。
是顾安。
……煜辰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顾辞的手指停在一本书上。那本书的书名是《热力学与统计物理》，深蓝色的封面。
窗外是图书馆后面的花园。顾安站在裴煜辰面前，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发抖。裴煜辰站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其实我不是真少爷。顾安的声音飘进来，带着一点破碎的颤音，但我从在这儿长大，顾家就是我的家……
裴煜辰没话。他抬起手，似乎想拍顾安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们的婚约，顾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还愿意吗？
裴煜辰沉默了几秒。顾辞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婚约是两家定好的，裴煜辰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和你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顾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松弛。
裴煜辰看着他，目光却忽然抬起，越过顾安的肩膀，直直地看向窗户。
顾辞蹲在书架后面，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书脊上有一道凸起的烫金字，硌得指腹发疼。
裴煜辰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顾辞把书抽出来，转身离开。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一，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红纸黑字，年级排名。顾辞的名字在第二十位，夹在两个他还没认全的名字中间。
那种地方出来的，能考这么好？旁边有人声，估计是抄的吧。
就是，顾安成绩那么好都没进前二十，他怎么可能？
顾安站在人群里，听见了，声：别这样，我哥他很努力的……
那些人更觉得顾安善良，看顾辞的眼神却更怀疑了。
顾辞站在人群边缘，把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记住了前面十九个饶名字，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他没去学校。
第三，也没去。
一周后，顾母来敲他的门。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的校服外套。
怎么不去学校了？
顾辞坐在床边，看着她手里的外套。那外套的领口上绣着学校的校徽，金色的线，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
不想去。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攥着那件外套，把布料绞出了一片褶皱。
那……那就在家歇着吧。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顾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保姆给的那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婴儿躺在廉价摇篮里，背后的字边角卷着。
他从书包里掏出期中考试的试卷，数学，满分。他把试卷折成两半，压在了照片下面。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楼下花园里，顾母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喷泉的水声涌进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风掀动了照片的一角，顾辞伸手，按住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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