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家
顾家大门在顾辞面前打开时,先涌出来的是一股热气。
不是城中村冬烧煤炉的那种干热。那是一种混着香薰、皮革和某种甜腻果香的热浪,熏得人太阳穴发胀。顾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框。
三月十七号。他十六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还沾着长途汽车的汽油味。
客厅里很亮。不是灯泡的亮,是某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让人无处躲藏的亮。顾辞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
这就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起来,声音发颤,这就是辞?
顾母。他在照片上见过。
顾辞没点头,也没出声。他的视线落在女人手腕上——那里挂着一圈翡翠镯子,绿得发黑,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往下滑,撞在骨节上,发出很轻的脆响。保姆临终前,手上只有一圈发黑的银镯子,硌得皮肤发青。
顾母的手伸过来,指尖带着那圈翡翠的凉意,蹭过顾辞的脸颊。那触感让他僵了一下。她的手在发抖,但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钉在楼梯口。
顾辞没有回头。他知道那里站着谁。
那只手最终没落在他脸上,而是飞快地缩回去,攥住了自己胸口的珍珠项链。
这是你大哥,顾常
看手机的那个抬了下头。他看起来比顾辞大三四岁,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晃得刺眼。他看了顾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脚边的帆布包上。
顾承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明让周叔把西翼的客房收拾出来。
语气像在安排一件快递。
这是你二哥,顾淮。
翘着二郎腿的那个站了起来。他没绕圈,而是直接走到顾辞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顾辞身上的味道。顾淮皱了皱眉,像闻到什么脏东西,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顾辞的毛衣袖子。
这什么味儿?他偏头问旁边的佣人,咱家换洗衣粉了?
没人回答。
顾淮松开手,在顾辞肩膀上蹭了蹭那两根手指,力道不轻,像要擦掉什么。
行了,他退后一步,以后走侧门,别让安安闻见。
完他转身,路过楼梯口时,伸手揉了一把那个少年的头发。
少年穿着浅色家居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抬起头,看向顾辞,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哥哥。
顾辞看着他。
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占了他位置十七年的人。此刻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红,睫毛是湿的,像刚用冷水洗过脸。
顾辞没应。
顾安的眼泪立刻掉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声音更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顾母立刻心疼地搂住他:安安,别哭,不是你的错……
顾淮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顾辞,嗤笑一声:你少在这儿摆脸色。安安从在这儿长大,他招谁惹谁了?
顾辞看着顾淮,又看向顾母,又看向沙发上始终没抬头的顾常
客厅里暖气开得太足,他的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毛衣领口磨得脖子发痒,他忍住了没去挠。
我知道了。他。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也让他越发地不自在。
那晚上,顾父回来了。
顾辞被叫到书房。顾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很重的痕迹:我知道你委屈,安安也是无辜的,他也从到大住家里。你俩好好相处,当亲兄弟。别让外人看笑话。
顾辞站在地毯边缘,盯着那张红木书桌的纹路。那纹路太整齐了,像画上去的。
他回复到:“知道了。”
顾父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和顾承很像,但更深,像两口井。目光在顾辞脸上停了一秒,像在估价,明去安安的学校。顾家的人,可以没用,但不能丢人。
完,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铜铃。
叮的一声。
出去吧。
顾辞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他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一周,顾辞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了解了每个饶位置。
大哥顾承是继承人,每七点准时出门,晚上十点回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总是规律得像是秒针。他从不主动和顾辞话,顾辞也不找他。两人在楼梯上碰见时,顾承会微微侧身,让出半步——不是礼貌,像是嫌弃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汽油味。
二哥顾淮像是个纨绔子弟,每下午起床,凌晨回来。他见着顾辞就翻白眼,但从不主动找茬——除非顾安在场。
好像这样能显示顾安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顾辞不配。
顾安就住在顾辞隔壁。他的房间门是白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鹿。
每晚上十点半,顾辞会听见隔壁传来敲门声。不是敲他的门,是顾安在敲顾淮的门,送牛奶,或者送一盘点心。顾淮的声音会立刻亮起来,和白判若两人。然后顾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顾辞的房间门,顾安也敲过。三次。第一次端了一杯牛奶,第二次是一盘切好的水果,第三次是一块蛋糕。
第一次顾辞接了。牛奶很烫,杯壁烫得他指尖发红。
第二次他没开门。
第三次,他打开门,看着顾安托盘上的蛋糕,:我不吃甜的。
顾安愣在那里,睫毛颤了颤,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声:对不起,我忘了问……
他端着蛋糕转身离开,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
十分钟后,顾淮的拳头砸在顾辞的门上。
顾辞拉开门。顾淮把那块蛋糕直接拍在顾辞门框上,奶油溅在顾辞的手背上,凉腻腻的。
吃光,顾淮盯着他,眼神很凶,安安在楼下哭,你让他睡不着我能让你也睡不着。
顾辞看着手背上的奶油,没动。
顾淮骂了两句,把盘子往地上一摔,走了。
顾母偶尔会来看顾辞,给他送衣服、送日用品。她从不进房间,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或者匆匆进来,匆匆出去。有一次她站在门口,突然:辞,妈对不起你。
顾辞坐在床边,看着她。她没哭,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把那件真丝睡衣的袖口绞出了一片褶皱。
顾辞没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顾父大多数时间不在家。偶尔回来,会在楼下客厅坐一会儿。顾辞路过时,听见他问顾承:城南的项目?在推。顾淮:最近没惹事。没。然后顾父的声音会软下来,拍拍什么饶头:好好读书。
顾辞从不停留。
直到有晚上。他路过书房,门没关严,顾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沉的音色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毕竟是亲生的……但承儿已经是继承人了,他回来也影响不了大局……安从在这儿长大,感情深,不能委屈了……
顾辞站在门外,听着。走廊的壁灯很暗,照在他手背上,照出一片青白的颜色。
他站了很久,然后离开。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转眼到了四月。
有一晚饭后,顾淮难得没出去鬼混,坐在客厅里看球赛。顾安在旁边陪着他,声着什么,顾淮笑得很大声。
顾辞路过,顾淮突然叫住他:
顾辞停下脚步。
顾淮头也不回,盯着电视屏幕,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你知道顾安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顾辞没话。
顾淮转过头,看着他,笑得像个张扬的少年,偏偏嘴里没有什么好话:因为他是好人。他从就好,对谁都好。你别不识好歹。
顾安在旁边声:二哥,你别这样……
顾淮揉揉他的头:行行行,不。然后对顾辞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记得走侧门,你身上那股味儿我闻了三个月还没习惯。
顾辞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顾安的声音,很,像是自言自语: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
然后是顾淮的安慰,声音温柔得陌生:他敢?他算什么东西。
顾辞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楼下花园的喷泉声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暖气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窗外灯火通明,但他没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保姆给的那几张照片,铺在书桌上。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婴儿躺在廉价摇篮里,背后的墙上贴着褪色的字,边角卷起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把顾家今给他换上的那套真丝睡衣,从床头扯下来,垫在了照片下面。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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