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下午,顾辞穿上那套黑色西装。
衬衫领子很硬,卡着喉结。他站在镜子前,手指摸到后颈,塑料标签的边缘扎进指腹,像一颗没长全的牙。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头发被佣人梳过,喷了发胶,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和西装上的樟脑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他下楼,没走主楼梯,从侧门出去。花园里已经满了。
白色椅子排成扇形,缎带被风吹得飘起来,抽打椅背,发出很轻的声。香槟塔摆在草坪中央,玻璃杯叠了五层,阳光照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滩碎玻璃。
顾安站在人群中央,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领针。顾淮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正对着某个长辈笑,笑意盈盈的一副乖巧辈模样。顾母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酒杯,和一位穿旗袍的妇人话,笑声被手帕捂了一半。顾承站在喷泉边,背对着人群,侧耳倾听秘书的汇报。
顾父还没出现。
顾辞沿着灌木丛边缘走,找了个被树影遮住的位置站定。背靠着一棵桂花树,树皮粗糙,透过西装面料硌着肩胛骨。
他抬头。许承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今穿了套浅灰色西装,袖口敞着,露出那块很大的表。
一个人在这儿?许承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发苦,怎么不去中央站着?今你是主角之一啊。
顾辞没话。
许承旁边的人笑:人家可能不习惯。毕竟这种场合,城中村没有吧?
怎么话呢,许承偏头,语气像在训斥,但眼睛看着顾辞,这是顾家,人家是顾家人。只不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好奇,你身上这套西装,是新的吗?还是安安穿剩下的?
顾辞看着他。
许承笑了一下,退后一步,伸手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力道不轻,像在掸灰:开个玩笑。别紧张,今大喜的日子。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后面。走远之前,许承回头看了顾辞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辞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西装面料陷下去一道褶。
顾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白色西装在绿草坪上很刺眼。他停在顾辞面前,仰起头,手指伸过来,像要帮顾辞整理领结。
顾辞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树干。
顾安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刚好能被附近的人听见:哥……你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旁边有人侧目。
顾辞看着他,没话。
顾安的眼泪掉下来,挂在脸颊上,没擦。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抵在白色西装的口袋上:对不起……我不该过来的……我只是怕你一个人……
顾安!顾淮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顾安拉到身后,动作很大,珍珠领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你过来干什么?!
顾安低着头,肩膀发抖:我想叫哥一起切蛋糕……
他配吗?顾淮冷笑,转头瞪着顾辞,你看看你把安安弄成什么样?!
附近安静了一瞬。几个宾客转过头,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顾辞没看顾淮。他看着顾安攥着西装口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珍珠领针的别针从布料后面透出来,尖头闪着光。
回房间。顾淮,现在。
顾辞没动。
我叫你回房间!顾淮伸手推了他一把。顾辞的后背撞上树干,桂花落下来,粘在西装肩膀上,细的,黄色的,像某种污渍。
顾辞直起身,拍掉肩膀上的花。他没看任何人,转身往主楼走。
身后传来顾安的哭声,被顾淮的安慰盖住:别哭,不是你的错……
顾辞没有回房间。他绕到花园另一侧,喷泉的背面。水声很大,把身后的喧闹隔开了。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水面。喷泉池底铺着鹅卵石,被水泡得发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点耳熟,顾辞没回头。
裴煜辰走过来,停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气泡在杯壁上附着,往上爬。他没看顾辞,看着喷泉。
你挡着光了。裴煜辰。
顾辞往旁边挪了一步。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照在香槟杯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光斑,落在顾辞的西装袖口。
裴煜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肩膀上的桂花渍——那里还有一片没拍干净的,粘在黑色面料上,很显眼。
顾安你不喜欢热闹。裴煜辰。不是问句。
顾辞没话。
裴煜辰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气泡破裂的声音很轻。他放下杯子,看着顾辞,目光像某种称重:你站在这里,他指了指喷泉对面,香槟塔的倒影,刚好被你挡住。
顾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喷泉池的水面上,香槟塔的倒影缺了一块,黑色的,正好是他站的位置。
裴煜辰没再什么。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被水声吞掉了一半。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的那块黑色缺口。
宴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辞从侧门进去,客厅里还亮着灯,但人已经散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蛋糕味和酒精的酸气,混在一起,像某种发酵过度的水果。
顾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膜。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指头在茄衣上摩挲。
顾辞走进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顾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上的桂花渍停了一秒。
回房间。顾父,声音不重,但像钉子敲进木头,今晚别出来。
顾辞站住。
顾淮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他看了顾辞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送你。
顾辞没动。
顾母站在走廊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发白。她看着顾辞,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顾承站在二楼栏杆边,背对着楼下,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
顾安从厨房那边探出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很:爸,别……
上去。顾父,没回头。
顾辞转身,往楼梯口走。顾淮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近,呼吸声也很近,带着一点酒气。
走到房门口,顾辞推开门,进去。
顾淮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爸了,今晚别出来。
顾辞看着他。
顾淮笑了一下,把门拉上。然后顾辞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锁扣,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远去。
顾辞站在门边,没开灯。他听着外面的动静——顾淮的脚步声,顾母压低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寂静。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残留的香槟和蛋糕味,冲不散房间里那股樟脑丸的化学气息。
他脱下西装,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保姆给的那几张照片。
他站在黑暗中,手指摸到西装内衬。后领内侧,在尺码标签旁边,有一行极的刺绣,金线,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指腹能摸出凹凸——
顾辞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西装从椅背上取下来,展开,内衬朝上,盖在了照片上面。
黑色的面料遮住了婴儿,遮住了褪色的字。
他关上抽屉,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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