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祯回来时,若曦正把那道假军令铺在案几上,落款处那方私印的边角断纹刺得她胸口发闷。
胤祯看完整张军令,抄起案上的铜镇纸狠狠往桌面砸了下去,力道之大震得笔架歪倒,墨汁溅出几点黑星落在他袖口上。
若曦没有拦他,只是退了半步,等那枚镇纸滚到地砖上咕噜噜转了两圈彻底停住,才开口接话。
“你砸完了,听我。”
胤祯撑着桌沿,胸膛起伏了好几下,额角那根青筋还鼓着。
“谁碰过你的私印。”
“不是原印,是拓样,”若曦把假军令翻过来,指着落款处那道极细的断纹。
“你凑近看这里,边角的墨线有一截虚浮,刻面纤维走向跟原印不一致,这种痕迹只有从旧公文上湿拓下来才会出现。”
胤祯俯身,目光已经跟上了她指尖移动的方向,他到底是统军之人,怒气再盛也不会丢掉判断。
“旧公文在哪里。”
“在王府公文匣里头,西北粮道那一批,经手人不超过六个。”
若曦将假军令、旧公文拓样和府门出入记录分成三叠,隔开一臂的距离搁在案面不同的位置,这是她查账时养成的习惯,物证挨得太近容易混淆来路。
“我现在要查的不是谁仿的印,而是谁接触过那只公文匣,什么时辰开的锁,身边带了谁,前后三去过哪里。”
胤祯伸手就要传图海进来搜府。
她按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腕骨上还没退干净的低热。
“你大范围搜,真正动手的人今夜就走了,这府里一百多号人你搜到亮也搜不净,反倒打草惊蛇,让对方知道咱们已经拆开了军令。”
他沉默了几息才慢慢放下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被人拿着名字满下发假令调兵,你自己不怕?”
她当然怕,怕到看见那方拓印的一瞬间手心全是冷汗,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谁先失控谁就先输。
“怕,但怕也得先把局面看清楚再,”若曦抬眼看他,声音稳了下来,“我打算用别的法子试出来。”
“什么法子。”
“明你就知道了。”
那一整夜她没有睡,把公文匣里六个经手饶当值时辰和出入记录逐条比对。
到四更的时候在簿册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把笔搁回笔架才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一个念头。
有人不但渗进了王府的文书链,还想让所有人以为是她自己在调兵。
第二清晨,承欢抱着那盏没装蜡烛的兔儿灯跑进东院,辫子上的红绳歪到了耳朵后面,靴子也没穿好,鞋帮子踩扁了一半。
“若曦姑姑,阿玛为什么一直不回信。”
若曦蹲下来替她把红绳系正,指尖碰到那根旧绳头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
“大人有时候被一扇门挡住了,走不出来,但想念不会被门挡住,他一定在想你。”
承欢低头摆弄兔儿灯的耳朵,“那他能不能画一幅画给我,我想看他画的山。”
若曦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脑子里昨夜反复推演的那条线忽然跟眼前这盏空灯笼撞到了一处,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按在簿册上很久没有动。
胤祯在门口听见了这番话,走进来的时候眉头拧着。
“你想用孩子的信去试养蜂夹道的传递链。”
“不只是试,更是护,”若曦压低声音,侧身挡住承欢的视线,“承欢的事情,与其坐等旁人拿她做文章,不如我先把这条路走通,往后她想给阿玛送什么东西,都有一条我替她验过封口的安全路线。”
胤祯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若曦抬手挡住他的话头。
“这是孩子想给阿玛看自己学会写字,任谁想把它成密谋,都得先过御前和宗人府那一关,代价太高,不值当。”
她得笃定,可心里清楚这份笃定只是相对而言,宫廷里没有绝对安全的事,她赌的是收益远大于风险。
承欢趴在桌边认真地写了一行字,给阿玛看我学会的字,歪歪扭扭的,撇捺都压不住,可每一笔都使了全力。
写完之后她把兔儿灯搁在信纸上头当镇纸,灯笼歪了一点,她又用手推正了。
若曦安排了两条传信路线,一条经宗人府书吏明面送递,一条走养蜂夹道的旧内侍暗中转交,两条路互为验证,任何一条出了问题都有另一条兜底。
一名内侍主动请命送信,巧慧跟了一段路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鞋底沾着东墙外头那片青苔,那地方长了三年的老苔,只有翻墙进来的人才会踩到。”
若曦没让人抓他。
胤祯听见这话眉梢往上挑了一下。
若曦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解释了一句:“放长线才看得见他身后站着谁,现在抓了只抓到一只手。”
她改让这个内侍送一封空白贺帖,临封口时捻了一点浸了水的墨膏在蜡封边缘按下一粒极的黑点,肉眼几乎辨不出来。
贺帖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内侍就被另一个人从宫门侧巷领走了。
胤祯派出的亲卫一路跟到养蜂夹道附近,接头之人拐进一条窄巷就没了踪影,跟丢了。
若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哄弘明睡觉,她抬起眼眸吩咐着。
“跟丢了不要紧,至少知道那条路上有人守着,下一回就该查守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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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傍晚,巧慧捧着一只细长的木匣走进来,匣子上头没贴封条,只拿一根旧棉线松松系着,结扣打得随意,倒是十三从前惯用的系法。
若曦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幅画。
秋山,归雁,远处的空留了大片空白不着一笔,近处的松枝却画得极细极密,每一根松针都随着墨色的浓淡微微弯折,仿佛被高处的风压低了又弹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在画幅最右下角用蝇头楷写了一行字。
灯留在北窗。
承欢从门外冲进来,平桌边把画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颤,声音闷在画纸和自己的袖子里头。
若曦没有哄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手掌随着她抽噎的频率轻轻拍着,等她哭够了再。
承欢抽噎半晌才仰起脸来,鼻头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阿玛是不是很想我。”
若曦把画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卷好:“他连松针都舍得一根根画,你他想不想。”
承欢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从桌上拿起兔儿灯递到若曦手里,声音还在发抖却已经带了一点认真的郑重。
“那这个先放在你这里,等阿玛出来了我自己给他。”
若曦收好画,随手翻过匣子检查封口和底板。
画轴的夹层里有一根极细的黑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颜色和质地跟康熙御案旁常用来封合密折的那种线一模一样。
巧慧拿到灯下仔细看的时候,线芯里渗出一点暗红。
朱砂。
若曦对着那根线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方始终没有碰下去。
“这根线不是十三放的。”
巧慧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镀的手微微发抖。
若曦用蜡纸将线包好,压进公文匣最底层,跟那半枚烧焦的隆字私印搁在一处。
“去查,最近三养蜂夹道进出过几个人,哪些是以前就在那儿当差的旧面孔,哪些是近日才调来的新人。”
承欢已经睡了,兔儿灯搁在她枕边,没有蜡烛的灯笼在月光底下只剩一个空壳子的轮廓。
若曦替她掖好被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胤祯从廊下走过来,脚步放得比平日轻:“你拿孩子的画去验传信链,值不值得。”
若曦没有转身,声音落在门框和廊柱之间的那片窄窄的夜色里:“画是真的,十三的心也是真的。”
她停了一停,嗓音沉下去半寸。
“可那根线告诉我,有人想让咱们以为十三在借画传消息给外头,要是我信了,承欢就是头一个被拎出来审的人。”
胤祯没再开口,沉默了几息之后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后背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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