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若兰进十四府的时候没走侧门，径直从正院角门进来。
靴底还沾着官道上的浮土，衣襟带着一路风尘裹出来的干燥气味，分明是连日赶路不曾歇脚的模样。
她把一只旧锦囊搁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地解开系口，露出里头一枚铜制令牌，边角磨得泛出暗光，背面刻着马尔泰家的旧徽。
胤祯伸手要拿，若兰把锦囊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近乎公事公办。
“这是马尔泰家的府令，不归恂亲王府调遣。”
胤祯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若曦一眼，若曦端着茶碗没有开口，既没替姐姐解释，也没替丈夫接话。
若兰早料到他们这反应，继续下去。
“京畿若遭明火，圣旨传递失控或宫门被封死，这枚兵符可以调动马尔泰家在周边三处营地的驻军，除此之外，谁拿它都是谋反。”
胤祯把手收回去靠进椅背，脸上倒没恼意，只是下颌线收得比平日紧了些，连日低热烧得他颧骨微微泛红，若曦余光扫过去便知道他还没退干净。
“记下来，图海，外观，缺口位置，保管时辰，全部造册。”
图海应声退下去拓样，屋里只剩姐妹两个和胤祯，窗外八月的蝉鸣黏在午后的热气里，一声接一声。
若曦搁下茶碗，开了口：“阿玛知道京里的事吗。”
若兰转向她，眼底压着一层赶了许多路才会有的那种疲倦：“阿玛知道，他让我带府令来，但不准我借军队替你们争宠，原话是，马尔泰家的刀只护门，不替皇子砍人。”
胤祯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若兰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叠册子，册页码得齐齐整整，封面折角处沾了草灰，一看便知是风餐露宿间理出来的东西。
“我来之前先去了三处营地，跟着阿玛的旧管事一处一处清点过，粮草，兵员和主将私交全部列册了，任何军报必须由两条不同路线送达，一条走不通，另一条还在。”
若曦翻开册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实实，字迹是若兰惯用的蝇头楷，工整得不像在颠簸的马车上赶出来的。
“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
若兰合上布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丢了一句：“你用得上就校”
图海拓完样回来，胤祯当面把兵符锁进公文匣，锁好之后没有把钥匙揣进自己袖子里，而是搁在桌面上推向若兰。
“钥匙你自己拿着，你怕不怕这东西将来变成你的罪证。”
若兰抬起头看他，第一次在这个妹夫面前露出一点接近笑意的表情，眉梢微微松开：“怕，所以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偷偷用它。”
下午的消息来得比若曦预想的还快，胤禛的门客已经把话散了出去，马尔泰家要拥护十四。
巧慧禀完这一条，若曦搁下手里的笔没有让人去压。
“姐姐明公开去军眷院子走一趟，就此行只为清点抚恤和防务，带上宗人府的书吏，所有谈话都有第三方在场。”
胤祯皱了皱眉：“若兰出面，四哥会盯得更紧。”
“他本来就在盯，藏着不如摊开，军眷院子里全是寡妇孤儿，谁好意思她去谋反。”
若兰第二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去了军眷院，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带了宗人府一名书吏和两个马尔泰家的旧仆。
在院子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旧册，查出三名阵亡将士的抚恤被人冒领，冒领文书上盖着同一枚模糊私印，三份文书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县衙，笔迹却出自一人之手。
她没有拿人，文书原件送了宗人府，拓样留在自己手里，回来只了一句：“马尔泰家不是衙门，拿饶事交给该管的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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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明慧从边地送来的账册副本摆到了若曦桌上，她翻了大半夜，在第三本册子的粮草报损页上找到一处旁人不会留意的细节。
八爷府残余门客的名字被胤禩亲笔勾出来交给霖方官核验，连笔迹都没让旁人代写，一个都没有藏。
烛火跳了一下，胤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账页上那些朱笔勾痕。
“你信她。”
“我信数字，数字不替谁客气话。”若曦把账册合上搁在灯旁，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停才松开。
若兰走之前把另一只旧锦囊留给若曦，里面是马尔泰家在京畿五处商站的联络暗册，最后一页用朱笔加了批注，是信使名录。
若曦翻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那个名字她在十四府外院的出入记录里见过。
她没有声张，把暗册锁进贴身的公文匣，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巧慧进来送夜宵的时候，若曦正对着灯发呆，粥碗推到一边，筷子横在碟沿上没碰过。
“叫图海查一件事，不急，三之内给我回话就校”
“什么事。”
若曦把暗册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倒数第三行上：“他最近半个月出过几次十四府的门，每次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巧慧记下名字正要退出去，若曦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马尔泰将军今来信了吗。”
巧慧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封口还没拆，若曦接过来用指甲挑开封蜡，看了两行，拿信纸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三处周边营地同时收到假军令，声称十四爷即将调兵入京。
她把信铺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假军令的落款。
不是胤祯的名字。
是她自己的私印拓样。
灯芯噼了一声，若曦盯着那方印样看了很久，久到巧慧以为她要开口时。
她却只是把信纸一页页折好，压进公文匣里，合上匣盖的动作稳得过分，唯独压匣盖的那只手指尖泛白。
“去告诉王爷，就我在东院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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