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一月,胤禩在边城的折子递上南书房,已将西北城防与归降部族的安置情形都写明。
南书房御案上堆满了账册。
康熙近来愈发不管事,大部分公务交由胤祯一手料理,只有实在拿不准的才命他单独请示。
胤禛依旧把持着内阁与六部,行事却处处受制于恂亲王代掌南书房之权。
这日南书房照例开了一场朝会,工部侍郎站在下首,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报的数字越来越大。
“西北城墙修缮预估银两八十七万六千两,归降部族安置营帐口粮种子约四十二万两,军饷补发三十一万两,合计……”
“够了。”
胤祯打断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
“国库现存多少?”
户部尚书清了清嗓子,那一声拖得太长,分明是在给自己找词。
“回恂亲王,国库账面余银一百一十二万两,其中六十万已拨予河工,二十万拨予漕运……”
“本王问的是现存,不是你拨出去多少。”
户部尚书脸色难看了一瞬,迅速端回常态:“现存……尚需核算。”
“那就核算。”
胤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把工部的报表和户部的折子并排铺开。
“近三年入库出库借支报损四类账册,今日之内全部搬到南书房。”
户部尚书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拿出一条退路来挡。
“回王爷,部分账册在康熙五十八年六月的水患中毁损,恐怕……”
“哪一年的水患?”
“五十八年六月。”
胤祯回头看了一眼工部侍郎:“工部报的河堤溃决是哪一年?”
工部侍郎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声音发虚。
“五十七年九月。”
胤祯的视线移到户部尚书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可满屋的人都听出了他那层意思,河堤五十七年秋就塌了,你拿五十八年的水来毁账册,这水从哪里来的?
南书房安静得只剩窗缝里挤进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到让人心底发毛。
胤禛从头到尾坐在侧席没有开口,这时候才慢慢端起茶碗。
“十四弟,查账该查,可若一上来便追责,地方官员先想着自保,城池谁修流民谁安置,重建的差事反而没人敢接了。”
胤祯转过身看他,一脸平静:“四哥得有理,可我不怕没人办差,我只怕有人拿百姓的命替账册上的窟窿填数。”
胤禛没有再接话,将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搁下碗时指腹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起身告退,走得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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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图海便从宫门那边带回消息,四爷出了南书房就让随从去了户部后堂,后来搬账册的速度比方才应承时慢了下来。
若曦在东院等胤祯,他进门时一身汗味墨味裹在一起,朝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户部的账搬来了?”
“搬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库房里找。”
若曦把桌上的东西推开,腾出地方来。
“你先看这个。”
递过去的是一沓从各将领家属手中陆续收来的私信,有些明显是让旁人代写的,内容大同异,都在问军眷抚恤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胤祯一封一封翻过去,翻得越多脸色越沉。
“这个寡妇,丈夫死在西北三年了,抚恤银子发了四次每次都被截去一半,她去县衙问,县衙兵部的规矩,兵部户部的章程,户部银子早就拨了。”
若曦指着其中一封信上的数目。
“我把军眷的账和户部的账对了一遍,同一批银两在两套账上同时出现,户部拨给了兵部,兵部拨给霖方,地方没收到,银子在三本账册里跑了一个来回,最后谁的手里都没樱”
胤祯把信拍在桌上:“明我找三个不同出身的书吏交叉核对,户部原来管漳人不许碰定案的册子。”
若曦点零头,又补了一句。
“你查的时候会有人来求情的。”
话音刚落巧慧便从外头进来通报,户部侍郎递了帖子,要私下见恂亲王。
胤祯跟了出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脸上比去之前更难看。
“他许多官员并非有心贪墨,多年来靠借支维持地方差事,朝廷拨款不够用,地方上只能先挪公款垫着,等下一年银子到了再补回来,补不回来就挂在账上,挂久了便成窟窿。”
若曦倒了碗凉茶递给他:“没有凭据的借支就是挪用,有凭据不归还就是亏空,不能拿习惯了三个字来搪塞。”
胤祯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四哥今在朝上还提了一个法子,先拨款后查账,边地等不了。”
若曦没有接话,只是把军眷的信收起来锁进公文匣。
“皇阿玛今听了多久?”
“两炷香就退了,咳了好几回,李德全一直在旁边递帕子。”
若曦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停:“他走之前什么了?”
“让李德全把我跟四哥争执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若曦慢慢合上匣子,锁扣咔哒一声扣死,她盯着那把铜锁看了片刻才开口。
“记原话不是为了听热闹,他是要留底,留给将来替他做裁决的那个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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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图海从宫门口带回消息,近几日已有人私下串联,果不其然,言官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指责恂亲王把南书房变成了审讯堂,要求康熙约束胤祯权限。
胤祯看完折子扔在桌上没有发火,只拿起朱笔在批语处写了一行字。
愿自查者,明日先交自己的账。
若曦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忽然弯腰从批语下面抽出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得极,墨色淡得有些看不清。
你查得越深,越会发现没有一个人干净。
若曦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质却是宫中旧黄绢,裁得齐整。
御前当差那几年她日日替康熙铺纸研墨,这种绢面的纹路和厚薄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分明是从乾清宫御案上裁下来的。
她没有烧掉,夹进了公文匣的最底层。
胤祯刚准备问,她已经递了过去,他看完许久没有话,一只手撑在案沿上。
“若曦,他们怕的不是我查账,怕的是我查完之后怎么处置。”
若曦把朱笔从他手里抽走搁回笔架:“所以你不能急,你越急他们越抱团,得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胤祯抬头看她,灯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毫无遮掩,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分明不是愤怒,而是清醒。
她看着他面色泛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到那温度烫得不对。
“你又发热了。”
“没事,明再。”
“明一早言官跪满宫门,你发着热去应付他们?”
胤祯握住她手腕,拇指摁在她脉搏上:“你的脉搏也很快,别光管我。”
若曦把手抽回来转身去柜子里翻退热的药包,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声音从柜子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胤祯,言官那道折子明会变的。”
“变成什么?”
“罪名从整顿过急变成十四欲借钱粮囤兵。”
胤祯坐直了身子,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若曦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捏着药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极薄的寒意。
“我看过那张纸条的纸质,是乾清宫御案上裁下来的,能碰到那张案子的人不超过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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