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那，恂亲王府正厅摆上了践行的酒席。
没有操办大宴席，只是安排了几道热菜，碗碟本来摆的是那套粉彩瓷，却被若曦吩咐换成了日常的青花。
“践行又不是摆阔，用那些东西没什么用。”
巧慧听完没吭声，默默把粉彩碗换了下去。
若兰到得最早，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配了两把头的发髻，搭的珠钗也是是马尔泰家老铺的样式。
若曦出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挂了青果子，密密匝匝的。
“姐姐来得早。”
若兰回过头，脸上的神情不上紧张，更像是在准备赴一场拖了太久的约。
“早些来，省得待会儿不知道该什么。”
日头升到屋檐时，胤?和明玉也到了。十爷一看到若曦，就没由来的凑了上来同她笑。
将近晌午时，胤禩和明慧一同到场。
胤禩换了身寻常衣裳，没穿朝服，腰间也没挂玉佩，只别了一把折扇，跟个出城踏青的闲散宗室差不多。
明慧走在他后头半步，妆容比平日淡了许多，眉眼之间那股惯常的锐利收了大半，底下露出一张清瘦却并不柔弱的脸。
若曦请他们入座，胤祯从后头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壶自己温的酒，壶底还沾着灶灰。
胤禩看见他便笑了一声：“十四弟亲手温酒，我可是难得有福能享到。”
“八哥要去边地吃沙子了，一壶酒算什么。”
胤祯把酒搁在桌上，自己在若曦旁边坐下来。
几个人坐定，中间隔着一桌子菜，气氛既不热络也不尴尬，各自端着茶碗试探彼茨分寸，谁也没有急着先把话往深处带。
若兰端着茶碗没喝，目光落在胤禩脸上。
胤禩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放下筷子，先开了口：“若兰，你在我府里那些年，我没问过你的想法，从前是我疏忽。”
若兰没有接他的话，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你到了边地之后，还会把女缺的筹码吗？”
这句话问得一针见血，却没有怨怼。
胤禩愣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回去：“若我到了这一步还不明白这件事，便不配带人去安置部族。”
若兰端起酒盏，没有碰他，而是朝着桌面上方举了举。
“过去的账不必在今日算，我只盼着将来你与八福晋能举案齐眉，而我们，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生活。”
若曦听见这话，指尖压住了自己的杯沿。
她没有替若兰解释什么，也没有替自己辩白。
席间的气氛松了松，胤祯给胤禩和胤?倒酒，几兄弟碰了一碗，胤?边地冷，胤祯冷了就多喝两口，别喝九哥钱庄的酒就校
胤禩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有回嘴。
明慧趁这时候站起来，对若曦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投下碎碎的影子，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五月的热意。
明慧开口却是少有的真情：“我以前恨过你。可我更恨他，永远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
若曦看着她，明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却一滴都没掉下来：“那你为什么还要陪他去草原？”
明慧转过头，望着院墙外头灰蓝色的。
“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他，当初他愿意放逐若兰，此后这些年也没再纳妾，他已经在用心同我过日子了。”
她完这句话，从袖中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铺开，是一份草原商路图，上面用朱笔标了七个点，从归化城一路延伸到漠北。
“八爷府还剩一些产业，搬不走也卖不掉，我想把它们转成边贸货站，跟你们马尔泰商队的线搭起来。”
若曦接过图看了看，每个标注的位置都选在驿道和水源交汇处，不是随便画的，可越是用心便越要多问一句。
“这些产业的旧账清过没有，九爷的银子沾了几处？”
明慧没有避让这个问题，拿指尖在图上最北的两个点上点零。
“这两处有庆丰钱庄的旧底子，其余五处是郭络罗家陪嫁的庄田转产，我手里有原始地契，可以让宗人府复核。”
若曦把图折回去，还给她。
“我答应，但账目必须分开，你的是你的，马尔泰家的是马尔泰家的，旧底子那两处先交宗人府存档再后头的合作。”
明慧点零头，接回图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身后传来胤?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厅里踱了出来，半个肩膀靠着柱子。
“我名下还有两个商号，明玉一直嫌我不会打理，干脆交给八嫂帮忙管账。”
胤禩跟在后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十弟，到了边地，别把生意做成新的党争。”
胤?嘿了一声，没当回事，转头问若曦要不要也入一份。
若曦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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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送行的车队都已经准备就绪。
申时才出的城门，这回没有大张旗鼓，只有几辆普通的马车和一些护卫，混在出城的商队里头，远远看去与寻常货商并无二致。
若兰骑了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外侧，她不随八爷府的车同行，而是带着马尔泰商队的三名旧部另走一路，到边城后独立设站，与明慧的货站各管各账，两人在城门外分道时只互相点了个头。
若曦站在城门洞子的阴影里，看着车队一点点远去，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明慧在最后一辆车经过的时候掀开帘子回了一下头，隔着老远喊了一句：“等边城稳了你来看我，我给你烤全羊。”
若曦只是抬了抬手。
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之后，她转身对胤祯了一句话。
“京城这一战没有边疆那么远，却会比边疆更难打。”
胤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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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回到府中，若兰出城前托巧慧留下了一只旧锦囊，搁在若曦梳妆台上。
锦囊里头是一册薄薄的手抄本，封皮磨得起毛。
打开来是马尔泰家在京畿五处商站的联络暗册，每一页列明站头姓名、所在坊巷、可储粮数和就近官道出入口。
最后一页用朱笔加了批注，写的是马尔泰家老管事在各站留存的信使名录。
若兰随册附了一张窄笺，字迹很轻，轻到只有姐妹两个人看得懂那行话。
“阿玛了，京中若有急事，这五处站头三日之内可把消息送到直隶每一座城。”
若曦翻到最后一页信使名录，指尖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那个名字她见过，是在巧慧前几日从门房抄回的十四府外院出入记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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