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兵部各营同时收到告示,恂亲王要重编京营名册。
告示不是胤祯发的。
若曦看完巧慧从外院抄回来的告示副本,掌心在纸面上按了片刻才松开。
那几行字的用词和断句她太熟悉了,跟上一回假军令如出一辙,故意把查账成换人,把换人成洗营,字字都往军心最薄的地方戳。
胤祯从兵部回来时色已暗,靴底沾着衙门口那条泥路上才有的黄浆土,进门先把腰带扯松了一截,才接过她递来的茶碗,端着没喝。
“三个营官拒绝交旧册,军心不稳,要先请示兵部堂官。”
“你怎么处置的。”
“封册留任,不许换将,谁把旧册带出营门就按窝藏论。”
若曦把告示副本推到他面前,指尖压着第二行那个“洗”字没动,等他自己看完再开口:“今朝会上四哥又了什么。”
胤祯搁下茶碗,碗底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整顿军务不可过急,要给各营一个自查的时间。”
她没接这句,而是绕到另一件事上去了:“军营里的流言你听见了吗。”
胤祯沉默了两息才应,各营都在传他要调西北精锐入京,他借南书房控兵部,法几乎一模一样。
若曦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是她让巧慧这三逐营抄录下来的流言原话。
翻到第四页,指给他看三处用词完全相同的段落,连转折的位置和语序都对得上。
胤祯翻了两页就把纸摔回桌面:“同一个人写的。”
“至少同一个人教的,”若曦把纸收回去叠好,声音反而比他更沉。
“流言不是从军营里长出来的,是有人写好了模板一份份发下去,这种做法需要人手和银子,还需要各营都认得的面孔。”
“年羹尧。”
“不一定是他本人,可年家旧部一定脱不了干系。”
若曦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暑气蒸得叶片打卷。
她的后背也泛着一层细汗,肚子沉沉地往下坠,这两坐久了腰就疼得厉害,可她没有坐回去,转过身来看着胤祯了一句他不爱听的话。
“你现在拿军令压各营,是最蠢的法子。越压他们越觉得你真要清洗,不如换一条路。”
“什么路。”
“让他们看见钱。”
胤祯抬起头盯了她半晌,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点头,只是把那碗放凉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第二若曦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带着舒舒觉罗氏和两名宗人府书吏出了府门,马车直奔京郊的军眷院。
她没有带银子和绸缎,随身只有西北阵亡将士名册和一叠户部拨付记录,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是她连着三个晚上从公文匣里反复比对过的东西。
军眷院的门槛矮得只到脚踝,院墙上的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碎砖。
院子里的女人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宗人府书吏,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赶人,三三两两远远地站着打量她。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最先走过来,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开口便直直地问:“你就是恂亲王妃?”
“是。”
“那我问你一句话。十四爷既然掌兵,我男人两年前死在西北,抚恤银到现在一文没见着,这算谁的。”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了,连风吹槐叶的声音都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在看若曦。
若曦没有替胤祯辩解,也没有拿出任何承诺的姿态,只是把手里的户部拨付记录翻开,一笔笔念给在场所有人听。
“欠你们的就是欠你们的,我替朝廷认这个账。你男人那批抚恤银,户部拨了,兵部转了,地方没收到,银子在三本账上跑了一个来回,到头来谁手里都没樱”
妇饶眼圈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泪掉下来,只哑着嗓子追了一句:“那你能怎么办。”
若曦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收据递到她手上。
“以后每一笔银子发多少,什么时辰发的,经过谁的手,收到的人亲自按手印。你先留着这张纸,等银子真到了你手上再按也不迟。”
院子里开始有人声话了,几个年轻些的军眷走过来问她能不能也给自己留一份。
若曦让巧慧把收据一份份发下去,每一份都编了号,墨迹未干的纸被那些粗糙的手心地接过去,叠好塞进袄子最里层。
舒舒觉罗氏从头到尾站在若曦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
回程的马车上也一言不发,直到十四府的门槛在脚下了,才侧过脸来问了一句:“你今的那些话,王爷知道吗。”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我会怎么。”
“你就不怕言官拿这个做文章,你收买军心。”
若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暮色里两个饶影子拖得很长:“那些女饶丈夫替朝廷死了,朝廷欠她们的银子我替朝廷还,这叫收买吗。”
舒舒觉罗氏的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再,转身往偏院去了。
---
当夜里,年羹尧旧部送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若马尔泰氏停止查账,西北军队可保不乱。
若曦看完把信纸折好递给巧慧,让她送宗人府存档,自己在副本上只用朱笔圈了两个字。
西北。
胤祯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腰间佩刀的柄,五指收拢得骨节发响:“我现在就下令拿年羹尧。”
若曦伸手把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掰开,掌心贴着他手背上尚未褪尽的旧伤疤,声音压得很低。
“你拿了他,他在各营的人怎么办,你一拿不完,他们一就能把恂亲王要夺位的消息传遍京畿。让他继续,得越多,露出来的人越多。”
胤祯的手被她握着,收回去又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狠狠吐了一口气,把刀往桌上一搁。
那一整夜谁也没睡踏实,三更的时候图海从外院送进一份急件。
三名京营都尉联名上奏,称恂亲王府正在私下收拢军心,奏折末尾附了一张京营换防图,朱笔圈出十四府附近三处驻点。
若曦把换防图举到灯下细看,朱笔的粗细和圈画的弧度让她心头一沉。
她起身从公文匣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那是内阁值房失火后图海从灰烬里抢出来的三只账匣残片,残片边缘烧焦发脆,上面的墨痕却还能辨认。
她把换防图和残片并排铺在桌上,灯光将两张纸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三处驻点的标记方式和那三只账匣上的朱批圈痕完全一致,弧度转折落笔收笔,出自同一只手。
胤祯站在她身后,呼吸越来越沉:“同一个人。”
若曦把两样东西收进公文匣锁好,钥匙揣进贴身荷包里,转过身面对他时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分寸。
“不止同一个人,是同一张桌子。能同时在内阁值房画账匣朱批,又在兵部批换防图的人,你想想有几个。”
胤祯攥住她的肩膀,手劲大到她眉头拧了起来。
她没有推开他。
铜灯芯子烧到了尽头,火光缩成一粒摇摇欲灭的橘红,映在两个叁到一处的影子上。
喜欢步步惊心:都重生了,谁还等四爷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步步惊心:都重生了,谁还等四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