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喜欢你,太累了,”若曦完,尾音没有抬起来。
四阿哥胤禛拢住手中的佛珠:“我从未逼你做过什么。”
“你要我等,”若曦没让他接话,“等你能给我承诺,等你走到想去的位置,等你的一颗真心,我多问一句,你便让我信你,我若害怕,你又觉得我不能同你一条心。”
“身在局中,许多事不能明。”
“四爷每回都这样讲,我也每回都信,可我等到最后,还是只知道自己该等。”
四阿哥胤禛将佛珠收进掌中:“你确定十四弟能给你想要的?”
“我不确定。”
“那你拿一生去赌?”
“留在四爷身边,也是在赌。”
四阿哥胤禛低头看着掌中的佛珠:“你就这样不信我?”
前世的若曦也问过这句话,她问他为何不肯信她,问他为何处置玉檀,问他为何要把旧日兄弟逼上绝路。
他的每个回答都有道理,朝局与江山摆在前面,她的悲喜总能再等一等。
“我信四爷有情,也信四爷到了取舍之时,会先选你认定的大局。”
若曦隔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曾以为只要等得够久,总能在四爷心里寻到一个不会被挪动的位置。”
“如今你觉得没有?”
“有,只是那个位置可以被挪走,也可以被锁进院子,等四爷忙完朝中的事,再回来瞧一眼。”
四阿哥胤禛眼下留着未曾安睡的倦色:“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人?”
“一个会爱人,也更懂得怎样做帝王的人。”
“十四弟便不会争那个位置?”
“他若争,我会亲眼看着他怎么争。”
“若有一日,他也舍了你呢?”
“那我便走。”
四阿哥胤禛问:“你走得掉吗?”
若曦没有立即回答,皇子的侧福晋没有来去自由,帝王身边的人更不能走便走,四阿哥懂这些规矩,也清楚权势能把多少选择关在门外。
“所以我要趁还来得及,替自己做一回主,”若曦退后半步,依礼向他福身,“四爷,从前的情意我不否认,也不怨你,到今日为止吧。”
“我可以当你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
“我也可以再给你时间。”
“我已经等过了。”
“你等过什么?”
漫长的十年到了唇边,若曦看着眼前仍旧年轻的四阿哥胤禛,最终只:“等过一个不会来的结果。”
她从他身边走过,袖口却被佛珠上的丝线缠住,四阿哥胤禛没有拉她,只低头解开那截细线,动作仍同从前一般仔细。
若曦看着那只替她撑过伞,也替她写过信的手,直到最后一截丝线离开袖口,才将手臂收了回来。
四阿哥胤禛问:“你方才的那个梦里,我做了什么?”
“你得到了下。”
佛珠从四阿哥胤禛的拇指下滑过半颗:“那你呢?”
若曦知道这句话已经泄露得太多,可四阿哥胤禛仍在等,等她收回今日过的每一句话。
“我死了,”她退开两步,再向他行礼,“所以这一回,我不陪四爷走了。”
若曦转身走向月洞门,门后却传来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十四胤祯从阴影里走出来,肩头又覆了一层新雪。
皇阿玛临时改了口谕,他回来寻她,恰好听见最后几句。
十四胤祯没有问四哥如何得到下,只望着若曦离开的背影,过了许久才问:“梦里的你,怎么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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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曦回到畅春园住处,先命玉檀添了火盆。
玉檀抱着木匣进屋,瞧见她脸上没有血色,将匣子放到桌上便要去煮姜汤,才走出两步,又被她叫住。
“姜汤要,火盆也要。”
“屋里已经烧着一个了。”
“我要烧东西。”
玉檀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木匣,手仍搭在匣盖上,隔了一会儿才问:“又是四爷的信?”
若曦没有答,只打开木匣,将里面的信一封封取出来。
信纸收得妥帖,边角不见折痕,墨迹也没有受潮,那些字她闭着眼都认得,多年来,她便靠着这寥寥数语告诉自己,那场等待并非她一个饶痴念。
“姑娘当真想好了?”
玉檀蹲到火盆边拨开炭,又道:“赐婚的事已经传遍园子,外头有人姑娘是被万岁爷逼得没法子。”
“由他们去。”
若曦取出最上面一封,将纸角送进炭火,火沿着墨迹烧上去,很快穿透半页,信纸向内卷起,落进炭灰。
玉檀起身关严窗缝,见她又拿起一封,忍了忍才道:“奴才不懂四爷,也不懂十四爷,只知道姑娘每回见过四爷,回来总要独自坐到半夜。”
若曦抬头看她:“你怎么从未过?”
“奴才了,姑娘肯听吗?”
火钳拨动纸灰,带起几颗红亮的炭星,玉檀低着头道:“十四爷惹姑娘生气,姑娘会骂他,也会关门不见他,可过一会儿照旧吃饭。”
“四爷来了,姑娘连难过都藏着,回来以后不也不问,奴婢瞧着才怕。”
若曦手里的信垂在膝前,半晌没有送进火里。
原来旁人早已看见,只是从前的她不肯承认,许多该问的话被她咽了回去,等得久了,连自己也将那份沉默认作体谅与信任。
剩下的信被她一并放进火盆,烟气平脸上,呛得她眼泪直流。
玉檀递来帕子:“姑娘若舍不得,留下一封也成。”
“舍不得也要烧,”若曦接过火钳,将未烧透的纸角拨进炭中,看着最后几行墨迹被火吞掉,“舍不得一个人,也未必要留在他身边。”
“那十四爷呢?”
“他如今不肯娶我。”
玉檀撇了撇嘴:“从前求着万岁爷赐婚的是他,如今不肯的也是他,阿哥们的心思实在难猜。”
“他不难猜,他只是被我伤怕了。”
这句话出口,若曦才想起,前世的十四也曾被她擅不敢再问。
住进十四爷府里后,她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太医开的药越来越苦,夜里咳醒,便披衣坐在窗前发怔,有时挨到亮,也想不出自己为何还要活下去。
十四胤祯不许下人催她,她肯吃两口饭,他便叫厨房记下,第二日照着再做,想见承欢时,他设法替她送信,偶尔问起四爷,得到的也只有一句朝中无事。
他从未拿旧日恩怨刺她。
那年冬日,园里的梅花开得迟,她躺在榻上听十四外面落雪,便叫他推开窗子,十四不肯,她笑他气,自己大约看不到下一场雪。
他当时沉下脸训了她几句,出门后却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肩头积满雪,才重新回到榻边。
后来她撑不住了,气息越来越短,十四爷胤祯将她抱起,用披风裹严,低头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若曦,别睡。”
她想答应,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想看梅花吗?我带你去。”
胤祯抱着她往外走,跨门槛时脚下绊了一回,旁人伸手来接,他仍不肯将她交出去。
她贴在他胸前,听着那一下比一下更乱的心跳,最后留在人世的,是他伏在她耳边出的那句话。
“我什么都不要了,若曦,你留下。”
可她没有留下,只留给他一句:“十四爷,好好活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跪在赐婚殿前,回到了康熙五十四,回到了那道圣旨落下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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