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姐姐。”
玉檀将她从旧事里唤回来,火盆里的信已经烧尽,纸灰塌成薄薄一层,再也辨不出原来的字。
若曦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疼,她捧着杯子坐了片刻,竟舍不得放下。
活着会冷,会饿,会被热茶烫疼,也还能把走错的路重新选一遍。
“玉檀,去替我办件事。”
“姐姐吩咐。”
“将我这些年的私房账册找出来,再把姐姐陪嫁庄子上的人名誊一份,只誊底册,先不要惊动姐姐。”
玉檀听得不明白,将火钳搁回盆边才问:“姐姐方才还在婚事,怎么又要查账?”
“等婚事落定,我不能空着手进十四爷府邸。”
“马尔泰将军和姨娘会置办嫁妆,金银首饰总不会短了姐姐的。”
“我要的远不止首饰衣料。”
若曦合上空木匣,前世十四远在西北,手中虽有兵权,却听不见京城真正的动静,等康熙驾崩的消息送到军中,四爷已经掌住宫门,连让他开口争辩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这一世既然选择了十四,她便不能守在府中等他回来,更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场已经出现偏差的旧梦上。
玉檀刚应下,门外便有人禀道:“若曦姑娘,十四爷来了。”
她朝门口瞧了一眼,声嘀咕道:“才在园子里吵过,转眼便追到了这里,这位爷也不算真不愿意。”
“别胡。”
话音刚落,胤祯已经掀帘进来,玉檀忙徒外间,将内外两层棉帘留了一道缝,自己守在门边收拾茶炉。
屋里还留着纸灰的焦味,胤祯先看了火盆,又看向桌上的空木匣,走过去拿起火钳拨了两下,从灰里夹出半片未烧透的纸,上面只剩一个禛字。
“烧的什么?”
“旧信。”
“谁的?”
“你既猜到了,何必再问。”
若曦伸手去取,胤祯将手臂抬高了些,纸角从她指尖擦过,带起一阵轻痒。
“怎么,舍不得了?”
“我是怕你留下,将来拿去笑话四爷。”
“我还没有这样希”
残纸被丢回炭中,最后一点墨迹也烧没了,胤祯放下火钳,转身看着她:“你与四哥,你梦见自己死了。”
若曦的手搭在桌沿:“你听见了。”
“我还听见你,这一回不陪他走了。”
“所以呢?”
胤祯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沿才碰到唇边,他便将杯子放回桌上。
“这么烫,你也喝得下去?”
“方才没有留神。”
“你连一杯茶的冷热都顾不上,却敢在皇阿玛面前拿后半生作主,马尔泰若曦,你叫我怎么信你?”
“你想听真话?”
“我等到现在,难道是来听你敷衍我的?”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掌心贴着杯壁,热意已经散去大半,茶叶浮在水面,转了半圈才沉下去:“我死过一次。”
胤祯覆在杯盖上的手挪开,指腹擦过桌沿,在一道旧划痕上停了片刻。
“什么时候?”
“在那个梦里。”若曦抬起头,望着他尚未被岁月磨去锋芒的眉眼。
“四爷坐上了那个位置,八爷败了,九爷也败了,十爷被圈禁,你被留在京中,后来连额娘的丧事都没能亲自操办。”
胤祯的手离开桌沿,茶盏仍在面前,他却没有再碰。
“还有呢?”
“我跟过四爷。”
这句话仍然难,若曦却没避开,还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几丝愤懑。
“起初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后来才知道,他纵然爱我,也容不得我走出他的安排,更容不得我为了旁人违逆他。”
“你后悔跟他?”胤祯问得太快,落在膝上的手收拢了一回,又松开。
“我后悔把自己弄丢了。”
“我问的是四哥。”
“感情有过,后悔也有,我不能为了哄你,便把那些年全成假的。”
若曦看着他,将余下的话一并交了出去。
“可我最后悔的,是为寥一个人,把亲人丢了,把朋友丢了,到最后连自己想过什么日子都忘了。”
胤祯端起茶盏,茶盖被他带歪,撞在盏沿上,清脆的一声过后,又被原样放回桌面:“梦里的我呢?”
“你一直在。”
“这也算回答?”
“你替我找过大夫,替我送过信,也给过我离开的路。”茶叶贴着杯壁沉下去,若曦低头看了片刻,才继续:“我死的时候,是你抱着我。”
屋外有人踩过廊下,脚步隔着棉帘传进来,巧慧拨弄茶炉的动作也停了一会儿。
胤祯拿杯子的手偏了半寸,几滴热茶泼在虎口上,他没有擦,只隔着窄窄的桌角看着她。
“你可知道自己在什么?”
“知道。”
“你梦见自己陪四哥走完一生,又死在我怀里,如今回来便答应嫁我。”
他盯着她的脸,许久才把最后一句问出来:“若曦,你是在选我,还是要拿后半生偿还梦里欠我的债?”
这句话问中了她不敢轻易许诺的地方,若曦没有拿好听的话糊弄他,原本贴着杯壁的手也收了回来。
“起初的确有愧疚。”
十四胤祯笑了一声,将茶盏推远:“果不其然。”
“可愧疚不会让我拿后半生赔给你。”
“你今日已经在赔了。”
“若我只为偿还,大可以劝你远离争储,替你求一份安稳差事,也可以劝你早请边差,在京城换主人以前避开这场祸。”
若曦把自己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推到他面前,杯底碾过桌面,停在他的手边。
“我答应婚事,是因我清楚你最后败在何处,也想陪你改掉那个结局。”
胤祯垂眼看了看那杯茶,仍旧没有伸手:“你要帮我争那个位置?”
“你若想争,我便陪你争。”
“我若不想呢?”
“那便护住你,护住德妃娘娘,也护住与我们有关的人,再寻一条能活下来的路。”
胤祯靠回椅背,隔着桌案打量她:“你凭什么认定,我会让一个尚未进门的侧福晋过问皇子之间的事?”
“凭你曾向皇上求娶过我,也凭你今日明明拒了婚,却还在殿外等我。”
“我等你,是为了问清楚。”
“如今问清楚了吗?”
“越问越糊涂。”
胤祯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棉帘,却迟迟没有掀开:“你我最后败在何处?”
“消息。”
他转过身来,这一回没有出言催她。
“你后来会领西北大军,却离京城太远,等皇上驾崩的消息送到军中,京里已经换了主人。”
“这话若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
“所以我只告诉你。”
胤祯收回搭在棉帘上的手,重新走到书案前,若曦从案上的旧册里抽出一张抄录过的纸,上面只记了几处宫门与当值饶姓名。
“前些日子御前议过秋猎出园的路线,我送茶时听见皇上属意北门,今日离殿前,我又在值房看见了新换的轮值名册。”
胤祯接过纸,从头看到末尾:“这些人都与隆科多有旧。”
“梦里,也是隆科多替四爷掌了宫门。”
“一个梦不能作证。”
“不错,所以请你查。”
胤祯把那张纸翻过来,又从头看了一遍,纸页在他手中折出一道浅痕:“只凭一张值册便要我疑心四哥,还远远不够。”
“那便再验一件事。”
“什么事?”
“照我梦中所记,内务府原该在三日后送来婚服,衣摆绣着逾越侧福晋品级的团凤,数量与配色都不合规制,负责采办的人,是九爷门下粮商的姻亲。”
胤祯将值守册折好收入袖中,纸角抵着袖口,顶起一道折痕:“若衣样与你的不同呢?”
“我随你进宫,把今日过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明皇上,任凭处置,往后也绝不拿赐婚的圣旨逼你信我。”
“若与你的一样?”
若曦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平被纸角顶起的袖口,指尖停在那道折痕上,没有再向前:“十四爷便再想一想,究竟要不要娶我。”
“那梦中的你,也是三日后嫁给了我?”胤祯低头看着她停在袖边的手,既没有应下,也没有避开。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内务府衣库的管事隔着棉帘禀道:“若曦姑娘,衣库奉旨送婚服来,请姑娘即刻试穿。”
若曦没有应声,梦里三日后才送来的婚服,今日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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