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告退,四阿哥胤禛走到殿门处时缓了一步,手里的佛珠又转起来,到底没有回头。
十四胤祯走得更快,靴底踏过门槛时带起几点雪水,溅在金砖上,洇出一块深色水痕。
待殿中人散尽,康熙才重新看向若曦:“你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奴才没有唱戏,奴才愿意嫁十四阿哥。”
康熙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朕看着你这些年,自认还知道你的性子,你若不愿,谁也逼不得你,你若愿意,也少有人能劝得回来。”
“可你的心转得这样快,倒叫朕看不明白了。”
若曦垂下眼,将指尖收进掌中:“人若走过一回死路,回头时总会快些。”
话刚出口,她便知道分量重了,殿中安静下来,康熙没有翻动手边的折子,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什么死路?”
“奴才失言,只是拿话作比。”
康熙看了她一阵,拿起方才放下的折子,翻过一页后道:“往后少这些不吉利的话,回去吧,老十四那里,你自己想法子。”
“朕能赐你婚,却不能替你收他的心。”
“奴才领命。”
若曦叩头告退,走出殿门后,风从回廊尽头穿来,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掌下木纹粗硬,鼻端再也闻不到病榻边终年不散的药气。
这里没有雍正三年的残灯,也没有十四抱着她,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她真的还活着。
“马尔泰若曦。”
胤祯从廊柱后走出来,肩头积着一层薄雪,分明等了许久,他没有披斗篷,右手仍扣在腰间玉带上,待她转过身来,才将手放下。
“你同皇阿玛完了,现在该同我了。”
若曦离开廊柱,将被风掀起的袖口重新拢好:“你想问什么?”
“昨日四哥送你回去,你在门前同他……我都看到了,今日便愿意嫁我。”
胤祯朝她走近两步,停在半臂之外,廊柱抵着她的后肩,他封住了去路,却始终没有伸手碰她。
“若曦,你究竟是在骗皇阿玛,骗四哥,还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若曦抬头看着他,他衣上的沉水香被寒气压淡,肩头未化的雪随着动作落下几粒,回廊外的风卷过檐角,吹得她领口发凉。
胤祯的唇边动了一下,右手重新按回玉带,拇指碾过那块温润的玉扣:“这话出来,你自己信吗?”
“信。”
“昨日你与四哥在园子里了什么?”
“那是我与他之间的旧事,我会亲自同他了结,若将每一句都搬来告诉你,才算真把你拖进我们从前的纠葛里。”
“你以为我如今还在外头?”
胤祯退开半步,掸去袖缘的雪末,久忍未消的恼意终于带进了话里:“我从来都没出去过。今日你们闹翻,你肯嫁我,明日四哥来哄你几句,你再反悔?”
若曦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不会回头。”
“凭什么叫我信,凭你在殿上磕的那个头,还是凭一句荣辱相随?”
“我会证明。”
胤祯看了她许久,才问道:“怎么证明,再指发誓一次,还是再绝食一次,逼着所有人依你?”
若曦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浣衣局那间常年昏暗的屋子重新浮现在眼前,桌上的饭早已凉透,她却始终没有动过筷子。
前世的她不肯吃饭,也不肯把真正想的话讲明白,只等旁人从她日渐消瘦的身体里猜出答案,到头来最先被逼得无路可走的,仍是她自己。
胤祯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还要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隔了片刻才问:“我错了?”
“没樱”
若曦摊开掌心,几道月牙印留在皮肉上:“你没有错,我从前总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逼皇上让步,逼姐姐担心,也逼那些在意我的人替我收拾残局。”
胤祯打量着她,按在玉带上的手终于垂了下来:“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
“昨夜才想明白?”
“对。”
“因为什么?”
若曦望向廊外,檐上的积雪落在青石阶边,碎成一团湿白,昨夜与今日之间隔着二十多年,也隔着她在病榻上耗尽的最后一口气。
“我做了一个梦。”
胤祯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松快:“一个梦便能让你改了主意,马尔泰若曦,你是在哄我,还是在哄自己?”
“那个梦太长,我在里面过完了一辈子。”
“梦里也有四哥?”
“樱”
胤祯移开视线,方才放下的手又搭回玉带,若曦看了他片刻,才继续道:“也有你。”
“我在里面做什么,替你们守门,还是在四哥登基以后送你出京?”
“你送我走,也给我留过路。”
风从回廊外灌进来,若曦的眼眶被吹得发疼,她仍看着他:“到最后,我把能走的路全走绝了,只有你还肯给我留下一扇门。”
胤祯没有接话,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从风口带到廊柱内侧,待她站稳便收回了手,连衣袖都没有再碰一下。
“梦话留着哄十哥,他听完兴许还会陪你哭上一场。”
“你不信也好。”
“怎么,又不肯解释了?”
“你若听完几句话便信了,才是真的糊涂。”
若曦把手腕收回袖中,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热意:“十四爷,我答应这门婚事,有真心,也有私心。”
“我想保住姐姐,保住马尔泰家,也想给自己留条活路,这些话我不瞒你。”
胤祯低头看着她:“终于肯实话了。”
“可我没有拿你挡灾。”
“你一面嫁我有私心,一面又没有拿我挡灾,不觉得荒唐?”
“我会帮你。”
胤祯听得发笑:“你帮我?”
“对。”
“那你,你一个才离开御前的奉茶宫女,能帮我什么?”
若曦刚要开口,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方才已经离开的四阿哥胤禛奉了口谕折返回来,停在数步之外,身后只跟着贴身太监。
“十四弟,皇阿玛传你。”
胤祯朝四阿哥看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回若曦身上:“方才的话还没完。”
“以后我会告诉你。”
“好,我等着。”
胤祯走过四阿哥身边时停了一步:“四哥若想劝她回心转意,先去求皇阿玛收回旨意,如今她是皇阿玛赐给我的人。”
胤禛拨着佛珠道:“婚仪尚未定下。”
“那也是我与她的事。”
胤祯随太监离开,靴底踩过回廊边的雪水,留下一串深色脚印,若曦等他的身影出了月洞门,才依规矩向胤禛行礼。
“奴才给四爷请安。”
胤禛看着她,拇指推过一颗佛珠:“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话。”
“从今往后会了。”
“因为赐婚?”
“因为有些话拖得太久,该清楚了。”
胤禛走到她面前,仍隔着守礼的一步:“今日谢恩,是为了逼我,还是为了躲祸?”
“都不是。”
“你当真要嫁十四弟?”
“是。”
回廊外传来竹帚扫雪的沙沙声,胤禛拇指下的佛珠许久没有挪动:“昨日你还愿意等我。”
“昨日的我糊涂。”
“所以你对我的情意,也能在一夜之间收回?”
“收不回。”
若曦望着他,胸口仍然会疼,那些年的等待不会因为她重活一世便全部变成虚假,她曾经盼过,也的确在他的只言片语里欢喜过。
“我真心喜欢过四爷,往后想起来,我也不会那些情意全是假的。”
胤禛问:“既然如此,为什么?”
喜欢步步惊心:都重生了,谁还等四爷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步步惊心:都重生了,谁还等四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