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日便替你做一回主，将你赐予十四阿哥为侧福晋，待钦监择定吉日，婚仪交宗人府与内务府会同办理。”
康熙的话从御座上传下来，若曦额头抵着金砖，殿中衣料摩擦与茶盖轻碰的响动逐渐远去，只余这桩婚事沉在耳边。
她明明已经死了，死在雍正三年。
如今摊在膝前的双手光洁温热，腕间没有常年服药留下的青痕，明黄衣角垂在视线尽头，殿外还有内侍踏雪而过的沙沙声。
“若曦，皇阿玛问你话呢。”
十阿哥胤?探身唤她，被八阿哥胤禩侧首看了一眼，只得重新坐好，手却还扶在案角，那份焦急半点也没藏住。
炭盆里的银霜炭塌下一角，几点火星从铜罩缝隙中透出来，很快暗了下去。
若曦与四阿哥胤禛之间的牵扯瞒不过在座皇子，十四阿哥胤祯求康熙赐婚，也早已算不得秘密。
这道旨意落在旁人身上是恩典，落到她身上，却在问她是否还要沿着旧路走下去，再将自己的命送进宫墙。
四阿哥胤禛坐在左侧，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视线从她身上掠过，便垂眼拨向下一颗。
这样的沉默，若曦见过太多回。
他总肯留时间给她，等她自己想明白，等她回到那个早已替她选定的位置，至少从前的若曦一直这样相信。
十四阿哥胤祯站在御阶下，脊背挺直，右手扣着腰间玉带，拇指反复碾过玉扣，始终没有朝她看来。
前世听见赐婚时，她当场乱了分寸，随后抗旨绝食，把自己的性命摆到所有人面前，逼着康熙收回成命。
她进了浣衣局，也在那里熬坏了身子。
后来四爷登基，她终于等到自己求了多年的相守，可宫门一重接着一重关下来，他问她见过谁，信过谁，又替谁递过话。
再后来，她借着十四逃出了宫，得到了想要的自在，却已经油尽灯枯。临终前，她许下遗愿不再见任何一个阿哥，却希望十四能好好活着。
“马尔泰若曦。”
康熙又唤了一声，话里添了催促。
若曦抬起头，看见御案后已经显出老态的帝王，也看见胤祯把脸转向殿门，只留给她一段绷紧的下颌。
他大约不愿当着这些兄弟，再听她一遍自己有多不愿嫁他。
若曦俯下身去，额头重新触到金砖。
“奴才谢皇上恩典。”
十阿哥胤?手里的茶盏磕上案沿，他急忙扶稳，仍有几滴茶水越过盏口，淌到了袖缘。
四阿哥胤禛拨珠的手停在半途，那颗乌木珠子扣在拇指下，迟迟没有落向下一颗。
十四阿哥胤祯终于转过脸，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看了许久，才朝康熙俯身行礼，脸上寻不到得偿所愿的欢喜。
康熙靠回椅背，手指搭在御案边沿。
“你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婚姻并非儿戏，今日领了旨，往后便不可再拿性命胡闹，更不可怨朕替你做主。”
若曦藏在袖中的手收拢，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康熙记得她从前的执拗，这句话也在提醒她，圣旨一旦落下，便容不得她再以绝食逼所有人退让。
“奴才不会怨皇上。”她抬眼望向胤祯，将每一个字都得清楚：“奴才愿嫁十四爷，此后荣辱相随，不悔今日之言。”
女眷席间传来一声轻响，不知是谁碰动了茶盖，瓷器才磕了一下，便被匆匆按住。
十四阿哥胤祯一直看着她，眉间的褶痕迟迟没有松开，片刻后转向康熙，撩袍跪了下去。
“皇阿玛，儿臣不愿。”
若曦早知他不会轻信，可这句话真正落下来时，心头还是一紧，交叠的双手也变得冰冷。
十阿哥胤?忍不住道：“十四弟，你先前求了，如今若曦应了，你又闹什么？”
“十哥，这是我的婚事。”胤祯没有看旁人，只朝御阶俯首。
“皇阿玛，若曦心里没有儿臣，此事您也清楚，儿臣不愿娶一个今日领旨，明日又会拿命逼着所有人收回成命的侧福晋。”
侧福晋三个字落下，若曦望着他年轻的侧脸，眼前浮起的却是病榻旁那个守了一夜又一夜的人。
那时的胤祯已经改名为允禵，不问她为何到了最后才肯回头，只替她试药，问她今日苦不苦，明日还想不想看梅花。
眼前的人没有守过那张病榻，也没有亲眼看着她死去，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荣辱相随，便相信这份迟了两世的选择。
康熙将手边的折子放回御案：“当初是你求朕赐婚，如今人家应了，你倒往后退了。”
“当初是儿臣糊涂。”
“当初糊涂，今日便清醒了？”康熙看了胤祯一会儿，转而问若曦：“你怎么？”
“十四爷不信奴才，原也怪不得他。”
若曦没有借圣旨逼他，只将叠在膝上的双手收好，又把被风吹乱的袖角掖回腕间。
“奴才今日领旨，是奴才自己的选择，十四爷心里是否愿意，也该容他自己想明白。”
胤祯听完笑了一声，话里还留着未消的火气：“你倒大方。”
“十四弟。”
八阿哥胤禩终于开口，仍是往日那副温和模样：“皇阿玛已经赐婚，若曦也亲口应下了，你纵有疑虑，私下问清便是，何必在御前这些气话。”
胤祯回过头，收敛了笑意：“八哥也以为我在赌气？”
他看向若曦，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道。
“昨日她还在园子里同四哥话，今日便肯嫁我，八哥若觉得这门婚事妥当，可是想替我接了？”
明慧将茶盖放回盏中，瓷器相碰的声音隔席传来，八阿哥胤禩往女眷席看了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放肆。”
康熙只落下两个字。
胤祯转身跪正，低头认错，肩背仍旧挺直：“儿臣失言，请皇阿玛降罪。”
康熙看了他许久，神色没有松动：“婚事既由朕开了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朕给你三日理清心思，三日后入宫谢恩，再领婚仪旨意。”
“到那时若还要不愿，便把你从前几次求朕赐婚的缘由，也当着众饶面清楚。”
胤祯扣在膝上的手收紧，过了片刻才逐根松开手指，俯首应道：“儿臣遵旨。”
康熙拿起御案上的折子，没有再看跪着的胤祯。
“若曦留下，其余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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