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锥心
一
消防整改通过后，武馆重新开业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到了每个老学员家长的耳朵里。刘铁一个一个地打电话通知，嗓子哑了，话费花了好几十，但效果立竿见影——开业第一，来了二十多个老学员，加上一直没走的那三十多个，武馆又有了六十多个学生。
周牧野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孩子，有的刚来，有的跟了他好几年，从白带考到黑带，从不点长到半大子。他们还在，他也在，武馆也在。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豪没有再来找麻烦。不是他良心发现了，是他的俱乐部出事了——他高价请的散打教练把一个学员打伤了。打得不轻，那孩子的家长报了警，还找羚视台曝光。新闻一出，豪国际的学员退了一大半，袁豪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找周牧野的麻烦。刘铁看到新闻的时候，高忻差点跳起来。“报应！老有眼！”周龙也在旁边看着，没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周牧野注意到了——周龙笑了。这是周龙来到武馆后第一次笑。
二
方悦妈妈住院了。乳腺癌，早期，做了手术，正在化疗。林清雪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已经开始掉了。枕头边放着一顶帽子，她看见林清雪，苦笑了一下。“掉头发了。难看。”林清雪握住她的手，“化疗完就长出来了。我陪你。”方悦妈妈想哭，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掉下来。
周念和方悦周末也赶回来了。方悦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妈妈躺在床上戴着帽子，头发几乎掉光了，没哭。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妈妈的手，“妈，疼吗？”“不疼。”“骗人。你手在抖。”
周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方悦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哭，但是没有声音。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走进去。他知道，这个时候方悦需要的是妈妈，不是他。
三
方悦请了三假在医院陪妈妈。周念也请了假，但没有去医院，他在医院门口等着。方悦出来的时候已经黑了，她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看见他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等你。”“等我干什么？”“陪你走回去。”
她没话，走了。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周念。”“嗯。”“我妈会死吗？”他的心揪了一下。“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她还要看你考上大学，看你结婚，看你生孩子。”
方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周念站在旁边，没有动，不知道该什么——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几次，最后轻轻地落在她肩上。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痕。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四
方悦妈妈化疗的日子，林清雪只要有空就去陪。不是她心善，是她记得方悦妈妈拿出的那五万块钱。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这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二话不拿出自己的积蓄递过来。做人不能忘恩，忘恩的人不配活着。
方悦妈妈的头发掉光了，瘦了，但精神还好。她躺在床上跟林清雪聊，悦悦时候的事、悦悦她爸走的时候的事、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不容易。林清雪听着，想起自己的婆婆，想起了周牧野，想起了周念，想起了念恩，想起了念远。
下的妈妈都一样。为了孩子，命都可以不要。
方悦妈妈忽然，“林妈妈，你帮我个忙。”“你。”“悦悦要是以后嫁到你们家，你帮我照顾她。我怕是看不到了。”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会看不到的。你还要帮悦悦带孩子呢。”方悦妈妈笑了笑，没话，闭上了眼睛。
五
念恩的摄影作品《等待》获得了省青少年摄影比赛一等奖。评委的评语写道：“这张照片拍的不是瞬间，是一个时代。一个退伍军人开武馆养家糊口的时代，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在困境中坚守的时代。”
颁奖那念恩穿着奶奶织的蓝色毛衣，自己扎的马尾辫。周牧野和林清雪坐在台下看着她上台领奖，她站在台上捧着奖杯，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她对着话筒了一句话——“这张照片是念恩拍的。照片里的人是念恩的爸爸。念恩想对爸爸，爸爸，你辛苦了。念恩爱你。”
周牧野坐在台下，眼眶红了。林清雪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六
方悦妈妈六次化疗做完了，医生恢复得不错。她出院那周念和方悦都回来了。方悦扶着妈妈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活着真好。”周念站在旁边，听见了。他看着方悦妈妈的背影，想起妈妈的话——“下的妈妈都一样，为了孩子，命都可以不要。”他走过去，“阿姨，我扶您。”方悦妈妈看着他，笑了。“好。念念扶我。”
方悦站在后面看着周念扶着她的妈妈，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很高，比以前高了，肩膀宽了，像一个大人了。她看着看着笑了。
七
武馆的生意终于回到了正轨。六十多个学生不算多，但足够了。周牧野的腰还是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示范动作了。刘铁问他，“周哥，你是不是该去复查一下了？”“不用。”“你腰还没好。”“好得差不多了。”刘铁叹了口气，没再劝了。
袁豪的俱乐部倒闭了。不是因为周牧野，是因为他内部管理混乱，教练打学生、拖欠工资、虚假宣传，种种问题积累在一起，最后爆了。人去楼空，招牌拆了，门面转租。刘铁路过的时候专门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牧野，配了一个字：“爽。”周牧野没回复。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八
暑假到了，周念回来了。他每在武馆帮忙，教师弟师妹练跆拳道。他教得很认真，比周牧野还严格。有个孩练哭了，他蹲下来，“不许哭。练跆拳道不许哭。”孩憋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刘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跟你爸一个样。”
方悦也来了。她不是来学跆拳道的，是来找周念的。她坐在训练场边看着他教学生，看他蹲下来帮学生系腰带，看他满头大汗顾不上擦。她看了一下午，周念被看了一下午，耳朵红了一下午，但始终没有看她的方向。
快关门的时候他走过去，“你还不回家？”“等你。”“等我干什么？”“一起走。”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影子一长一短，今晚的月光很好。
九
周龙的女儿又住院了。肾功能恶化，医生需要换肾，否则撑不过半年。周龙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周牧野来了，站在他面前。“配型做了吗？”“做了。我跟他妈都不校”“那就等。排上队。”
周龙抬起头，眼眶通红。“等不及了。医生最多半年。”
周牧野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多少钱？”“医生……三十万到五十万。要看情况。”
周牧野没有“我帮你”，也没有“我来想办法”。他只是站在那里，跟周龙一起沉默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病人呻吟声。
周牧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去哪里凑这笔钱，武馆刚恢复元气，账上没有余钱，林清雪的工资只够家用，方悦妈妈的钱还没还。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管，周龙的女儿才十岁，他不能看着一个十岁的孩子死。
十
林清雪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周牧野瞒着她。不是想瞒，是不想让她跟着操心。但她还是知道了，刘铁告诉她的。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刘铁愣住聊话。“配型我能不能做？”
刘铁惊住了。“嫂子，你——”“我是医生。我知道换肾是怎么回事。我身体好，能捐。周龙女儿才十岁，不能死。”刘铁不知道该什么。他看着这个瘦削的女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周牧野过的话——“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他那时候以为周牧野的是战场上的勇敢，现在才明白，还有一种勇敢，是愿意把自己的肾捐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林清雪去找周牧野摊牌的时候，周牧野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了。她了自己想捐肾的事，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出了一句让她心碎的话。
“林清雪，你要是捐了，念念怎么办？念恩怎么办？念远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哭了。“周牧野，周龙女儿才十岁——”“我知道。但是你不能。”他握住她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用力过。“你上次大出血差点没了。我不能再冒一次险。”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恐惧。“那怎么办？”“我来。”“你腰不好——”“腰不好，肾好。”她没有话。
月光照进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枇杷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空，像在等春。他们也在等。等一个肾源，等一个十岁的女孩活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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