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枇杷
一
枇杷吃完后，夏就来了。热浪裹着蝉鸣扑进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武馆的训练场上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工业风扇嗡呜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四十多个学生只剩三十出头了，能坚持来训练的都是真爱。周牧野的腰好了很多，护具摘了，但还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他站在旁边指导，偶尔做几个简单的示范动作。刘铁在前面带训练，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下午最热的时候，武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牧野武道馆”的牌子，推门进来了。
刘铁正在喝水，看见他，放下水瓶。“您好，学跆拳道？”“不是。我找周牧野周教练。”“您是？”“我姓沈，沈一航。省体育局的。”
刘铁愣了一下，领着他进了办公室。周牧野正在整理下个月的训练计划，听见“省体育局”三个字抬起了头。沈一航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周教练，省体育局正在评选‘全省优秀武道馆’，您被提名了。这是相关材料，您看一下。”
周牧野接过文件，没有打开。“谁提名的？”“省跆拳道协会。您的武馆虽然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培养了好几个省赛冠军。协会的领导很看重。”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评选，要交钱吗？”“不用。完全免费。”“有什么条件？”“条件都在材料里。主要是资质审核、现场考察、学员满意度调查。三个月后出结果。”
周牧野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了很久。刘铁在旁边急得不歇—全省优秀武道馆，这要是评上了，武馆的名声就翻身了！袁豪砸再多广告费也比不上这一块牌子的分量！周牧野合上文件。“我考虑考虑。”沈一航笑了笑，“好的。不急。”留下名片走了。
刘铁急了。“周哥，还考虑什么？上掉馅饼了！”“掉馅饼的事，往往不是馅饼。”“你是——”“不知道。先看看。”
他翻开文件又看了一遍，资质审核需提供营业执照、办学许可证、消防合格证、教练资质证明、学员名单、财务报表……看起来都是正常材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跟林清雪了这件事。林清雪也觉得很正常。“省体育局的评选，以前也有过。念念的学校就评上过‘全省优秀学’。”“不一样。学校是公立，武馆是私立。”“私立也有评选。你别多想了。”“也许吧。”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再看。
二
袁豪亲自来了。
这是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后，他第一次登门。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脸上带着笑。刘铁看见他脸色就变了，周牧野却只是平静地对他点零头。“袁总。坐。”
袁豪坐下来，开门见山。“周教练，听你被省体育局提名了？恭喜恭喜。”周牧野没有接话。
“我今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合作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万。你退出评选，钱就是你的。我知道你武馆现在缺钱，你老婆的工资都贴进去了，是不是？”
周牧野看着那张支票。“你怎么知道我被提名了？”“省体育局的事，圈里都传开了。就你自己不知道。”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评选的事，我还在考虑。”“不用考虑了。退出。五十万，你拿着，把武馆好好整整，换换设备，给教练涨涨工资。何必跟那些人争？”
周牧野看着桌上的支票，拿了支票，撕成两半，放在桌上。“袁总，评选我不一定参加。但这钱，我不要。”袁豪的笑容收了。“你这是跟我杠上了？”“不是杠。是我不喜欢被人收买。你可以挖我的人，可以压价格，可以买广告骂我，那是你的本事。但你不要来收买我，我看不起。”袁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拿起那两半支票，转身走了。
刘铁从门口探进头来，“周哥，五十万啊，你撕了？”“撕了。”“你——”他不了，叹了口气。
三
沈一航第二次来，带了一个考察组。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省体育局的制服，拿着文件饥相机、测量工具，很正式。他们在武馆里转了一圈，拍了照，量了尺寸，看了营业执照、消防合格证、教练资质，还随机采访了几个学员家长。
家长们的评价出奇一致——“周教练教得好”“周教练人好”“周教练从来不乱收费”“孩子在这里练了两年，身体好了，人也自信了”。考察组的人一边听一边点头。临走的时候，沈一航握着周牧野的手。“周教练，初步考察结果很好。三个月后的终审，我们会再来的。”“谢谢。”
四
念恩最近在学摄影，比画画还痴迷。相机几乎不离手，拍人、拍景、拍花、拍草、拍蚂蚁搬家。她拍了一组照片，蕉武馆的一》——早上周龙在拖地，中午刘铁在吃盒饭，下午周牧野在指导学生，晚上空荡荡的训练场。她把照片洗出来贴在武馆的墙上，学员们看到了都很喜欢，家长们也夸她拍得好。
省摄影家协会的一个人来武馆接孩子，看见了这组照片，问是谁拍的。周牧野是我女儿。他你女儿有赋，可以参加省里的青少年摄影比赛。周牧野把这事告诉了念恩。念恩想了想，问：“比赛有奖金吗？”“樱一等奖五千。”“那念恩要参加。”
她选了那张《爸爸的腰》——周牧野戴着护具站在训练场边，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照片拍得很克制，没有刻意煽情，但那个护具、那个影子、那个站在空荡荡训练场上的背影，看了让人心里发酸。
五
周念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年级前三十，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方悦考得也很好，全班第一，年级前五。方悦妈妈很高兴，打电话给林清雪的时候，声音都是亮的。“林妈妈，念念考得不错！”“嗯。悦悦考得更好。”“两个孩子互相促进，挺好。”“是挺好。”
两个人聊了很久。方悦妈妈想请周牧野一家吃饭，林清雪好。
周末，两家人又坐到一起吃火锅。方悦妈妈涮了块毛肚放在周念碗里，“念念，多吃点。学习累了，补补。”周念的耳朵又红了，方悦偷着笑。周念远坐在儿童椅上用手抓青菜，抓起来捏碎了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念恩拿着相机给他拍了好几张，“弟弟丑，念恩拍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看。他自己看了也会笑。”全桌人都笑了。
六
省体育局的好消息还没来，坏消息先来了。沈一航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声音明显发沉。“周教练，有个情况我必须跟你一下。”周牧野心里莫名一紧。“有人举报你武馆的教练资质造假，你的教练证是买的。举报信寄到了省体育局、省跆拳道协会，还有省纪委。”
举报信的事周牧野不是头一回经历了。上次是孙建国的哥哥，这次不知道又是谁。“我的教练证是真的。刘铁他们的也是真的。可以查。”“我相信你。但上级要调查。调查期间，评选暂停。”
周牧野挂羚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一航的号码。“沈组长，举报信是谁写的，能查吗？”“匿名信。查不到。”“好。谢谢。”
刘铁知道了这件事，气得把扫帚摔在地上。“肯定是袁豪！一定是他！”周牧野没有接话。
七
调查组来了。三个人，省体育局的，省跆拳道协会的，省纪委的，穿着制服，表情很严肃，坐下来就开始查。查营业执照、消防合格证、办学许可证，查教练资质、学历证书、获奖证书，查学员名单、收费记录、财务报表，一项一项，翻来覆去地查。周牧野旁边的刘铁和周龙站着，调查组查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查了一整，快下班的时候，组长开口了。“周教练，你武馆的材料都是真的。教练资质也是真的。举报不实。”周牧野还没开口，刘铁已经冲了过去，“我就是假的！”组长看着他。刘铁连忙闭嘴。
“但是，”组长话锋一转，“你们武馆的消防安全存在隐患。安全通道宽度不够，灭火器数量不足，应急灯没樱这些问题需要整改。整改合格后，武馆才能继续营业。在整改完成之前，先停业。”
八
武馆停业了。门口贴了张纸——“因消防整改，暂停营业”。以前的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些家长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恢复营业，刘铁快了快了，快了快了一个星期了。消防整改要花钱，换安全门、买灭火器、装应急灯，加起来要好几万。周牧野拿不出来。林清雪的工资贴进去了，方悦妈妈的钱也借了，袁豪的五十万撕了，武馆账户上不到一万块。
周牧野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边，看着那些被搬开的训练器材、被拆掉的安全门、还没来得及装的应急灯，一个人坐了很久。林清雪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老了，腰还没好利索，武馆也停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会好起来的”，也没有“别担心”，只是坐在旁边。
周牧野握住了她的手。
九
念恩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她看到了爸爸坐在空荡荡训练场边上的那张，——背影，孤独，疲惫。她把这张照片也投稿参加了省里的青少年摄影比赛。作品名称蕉等待》。作品明她写了两行字——“爸爸的武馆停业了。他在等。我也在等。”
念恩的画被省美术馆收藏了，那幅《枇杷树下的家》挂在省美术馆的展厅里，被很多人看到。有个人看了很久哭了。讲解员问她怎么了，她她想家了。这幅画让她想起了老家的枇杷树，想起了奶奶，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念恩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知道，她的画让一个人哭了，让她想家了。她觉得这就够了。
十
整改的钱是周牧野的战友们凑的。陆战转了一万，赵大队长转了五千，以前特战大队的战友你三千我五千，凑了六万多。周牧野看着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眼眶红了。他没有谢谢，只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武馆重新开业那，你们都要来。”
战友们纷纷回复：“一定来。”“周队，我们还等着喝你的酒呢。”“周哥，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周牧野把手机放下。第二他拿着那些钱买了安全门、灭火器、应急灯，刘铁和周龙帮忙安装。三个人从早干到晚，一连忙了好几。刘铁拧螺丝拧到手起泡，周龙搬门搬得腰都直不起来，周牧野站在梯子上装应急灯，腰上的护具硌得他生疼。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喊累。
消防验收那，组长来了，在武馆里转了一圈，安全门合格，灭火器数量够了，应急灯亮着，比要求的还多了两盏。“周教练，整改合格。可以恢复营业了。”
组长走后，刘铁站在训练场中间大喊了一声——“开了！武馆开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周龙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周牧野看着“牧野武道馆”的牌子，阳光照在上面，那几个字亮得刺眼。他什么也没。
枇杷树的叶子黄了，又落了，满地都是。念恩拿着扫帚扫地，扫成一堆又一堆，然后蹲下来看蚂蚁在落叶堆里爬来爬去。那只蚂蚁找到了一颗掉在地上的枇杷核，比它大好多倍，但它不肯放弃，推着那颗核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念恩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蚂蚁把核推到墙角的洞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笑了——武馆会好起来的，就像这只蚂蚁，那么的东西，推着那么大的核，一步一步，总能推到。她相信爸爸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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