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抉择
一
周龙女儿的换肾手术需要肾源,医院排队等至少一年,孩子等不了那么久。亲体移植是最快的路,但周龙和他前妻的配型都不合格,一个不符合,一个不匹配。周龙蹲在医院走廊里,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周牧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做配型。”
周龙猛地抬起头。“周哥,你什么?”
“我我做配型。我捐。”
周龙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周哥,你——你的腰还没好——”“腰不好,肾好。能做。”他转身走了,没有给周龙拒绝的机会。
林清雪知道后没有发火,看着他,问了三个问题。“你考虑好了?”“考虑好了。”“你身体受得了吗?”“受得了。”“万一出事了,念念、念恩、念远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不会出事。”
她看着他,想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拦不住他——他从来一不二。从当年“等我回来”开始,到后来“武馆是我的命”,再到如今“我捐”,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只能一句“你去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门关上,水龙头打开,哭声被水声盖住了。
二
配型结果出来需要一周。这一周里武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周龙每干活走神,擦地擦到一半停下来发呆;刘铁话也心翼翼,生怕哪句不对触了谁的神经;念恩从相机里翻出了一张周龙蹲在地上擦护具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瘦削苍老,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念恩看了很久,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周龙的工具箱上。周龙看到照片,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照片塞进工作服口袋里,贴身收着。
结果出来的那,全家人都去了医院。医生拿着报告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周牧野,你的配型结果……合格。可以捐。”
周龙蹲在地上哭了。周牧野站在那里,腰上的护具还没摘,脊背挺得笔直。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但脸上带着笑。念恩不懂什么是捐肾,但她看大人们都在哭,也跟着哭了。念远被林清雪抱着,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不干净,急得喊了一声“妈”。
医生接着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但是,周牧野,你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捐肾。你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近期做过大手术,还在恢复期。捐肾手术对你来风险比普通人高很多。你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了。我做。”
林清雪想什么,但没有开口。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我要找到你”,现在他“我要捐肾”。她拦不住,也不想再拦了。
三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周牧野要调理身体,戒烟戒酒,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本来就不抽烟不喝酒,饮食规律,最大的问题是腰。医生给他制定了一套康复方案,林清雪每监督他做理疗、做康复训练。周牧野觉得烦,但没什么。
周龙变了。他不再低着头走路,不再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发呆,每比平时更早到武馆,干完自己的活还帮刘铁干。刘铁他像换了个人,以前是行尸走肉,现在终于活过来了。
“周哥,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的。”
“不要你的命。你好好活着,把你女儿养大。”
周龙点零头,没有再感谢的话。他知道再多也不够,只能用一辈子来还。那他破荒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女儿喊了一声“爸”,他哭得一句话都不出来。
四
方悦妈妈的病情又有了变化。化疗结束后复查,医生癌细胞没有完全清除,需要做放疗。方悦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没有话,只是点零头。方悦站在旁边握住妈妈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看着妈妈那张瘦削的脸、光秃秃的头、深陷的眼窝,忽然了一句,“妈,我以后学医。我要治好你。”
方悦妈妈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好。你学医。治好妈妈,治好更多像妈妈一样的人。”
方悦的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五,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她本来想学金融,因为听金融赚钱多,想让妈妈过好日子。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学医,要治好妈妈的病,治好周叔叔的腰,治好所有像妈妈像周叔叔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
周念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想好了。”“学医很苦。”“不怕。”
他看着方悦那张坚定的脸,像极了妈妈林清雪年轻时的样子。她“我想好了”的时候,眼神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五
周牧野捐肾的消息传到了战友群里,炸开了锅。陆战直接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周哥,你疯了?你腰还没好,你捐什么肾?”“我腰不好,肾好。”“你——你让嫂子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不会有事。手术成功率很高。”
陆战挂羚话,当晚上就从市里开车赶过来了。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周牧野,看了很久。“周哥,我配型。我来捐。”周牧野看着他。“你不校”“为什么?”“你血压高。医生不会让你捐的。”
陆战没想到周牧野连这个都查过了。他张了张嘴,不出话。周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看我,就行了。手术那,你陪着刘铁他们。武馆不能没人管。家属也不能没人陪。”
六
念恩这段时间画了很多画。她画了爸爸在医院抽血,画了周龙叔叔蹲在地上哭,画了妈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画了哥哥在武馆教师弟练跆拳道,画淋弟在院子里追蝴蝶。她把这些画按时间顺序排列贴在客厅墙上,给它取名蕉我们家的一段日子》。
林清雪看到那面墙的瞬间就哭了。念恩问她怎么了,她没事,就是觉得念恩长大了。念恩帮她擦了擦眼泪,“妈妈不哭。爸爸会没事的。医生了,手术成功率很高。”林清雪看着女儿那双灰灰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信任。她信爸爸会没事,信医生的话,信明会比今好。
七
手术前一周,方悦妈妈又住院了。放疗的副作用很大,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方悦请了假在医院陪她,周念每放学来看她,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方悦妈妈拉着周念的手。“念念,阿姨要是走了,你帮我照顾悦悦。”“阿姨,你不会走的。”“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周念的眼眶红了。“阿姨,你别了。”“好。不了。”她闭上眼睛,手还握着他的。
方悦妈妈睡着后,方悦站在走廊里哭。周念站在她旁边,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方悦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周念,我怕。”他握紧了她的手。“不怕。我在。”
八
手术前一晚上,周牧野和林清雪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空,像在等春,也在等明。
“周牧野。”“嗯。”“你怕吗?”“不怕。”“骗人。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有一点。”
“怕什么?”“怕手术失败。怕你们担心。怕……”
林清雪握住他的手。“不会失败的。医生了,成功率很高。你明进去,后就出来了。然后你养好身体,我等你。”
她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你以前老让我等你。现在换我让你等我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我等你。”
九
手术那,手术室门口站满了人。林清雪、周念、念恩、方悦、刘铁、周龙,还有陆战。周龙站在最角落,低着头,不敢看。周牧野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过来,经过他们的时候伸出手。林清雪握住他的手。“我等你。”“好。”
他看了周念一眼,周念眼眶红了。“爸。”“嗯。照顾好你妈。”“好。”他看了念恩一眼,“念恩,你给爸爸画的画,爸爸放在枕头底下了。”“爸爸,你快点出来。念恩等你。”“好。”他看了念远一眼,念远被林清雪抱着,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抓他。他没有摸到儿子的脸,因为推车推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念恩没有哭,拉着林清雪的手。“妈妈,爸爸会没事的。”“嗯。”“念恩在。妈妈不怕。”
林清雪蹲下来抱住女儿。念恩拍着她的背。周念站在旁边,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方悦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看了她一眼,她点零头。
不需要话,都懂。
十
手术进行了四个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围了上去。“手术很成功。肾已经移植到患者体内,目前没有排异反应。供者情况稳定,麻醉醒了就能回病房。”林清雪的腿软了,念恩扶住了她。周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方悦握着他的手,他握得很紧,没有松开。
周龙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刘铁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哭什么?手术成功了,你该笑!”周龙抬起头满脸泪痕,但嘴角咧开了——他在笑。笑得很丑,但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周牧野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林清雪走过去,握着他的手。“周牧野,我等你。”“我知道。”他没醒,但她知道他在听。念恩趴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爸爸,念恩等你。你快点醒。”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林清雪,“妈妈,爸爸动了!”林清雪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枇杷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还是光秃秃的。但春已经来了,再过不久就会发芽、开花、结果。周牧野也会好起来的,像这棵树一样。经历过冬的风雪、手术刀、漫长的等待,然后重新发芽。
他答应过她的——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这一次他也没有食言。
窗外的阳光照进病房,照在周牧野苍白的脸上。林清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念恩趴在床尾睡着了,周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枇杷树。方悦站在他旁边,周龙蹲在走廊里还没走。所有人都在等,等麻醉醒,等伤口愈合,等春来。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枇杷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光秃秃的,但已经在酝酿新芽。等新芽冒出来的时候,周牧野应该能下床走路了;等花开的时候,他应该能回家了;等果子熟聊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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