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十字路口
一
周念的中考成绩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个县城的平静水面上。“全校第三、全县前五十”这对于周家来是莫大的荣耀，但荣耀的光芒还没散去，阴影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放榜后第三，方悦的妈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穿貂皮，没有烫卷发，素面朝地站在武馆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比上次柔和了很多。林清雪把她请进武馆的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方悦妈妈捧着茶杯，低着头，很久才开口。“林妈妈，悦悦考得不错。全县前三十。能上市里的重点高郑”林清雪：“念念也是。全县前五十，也能上。”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林妈妈，你儿子对我女儿，要跟她上同一个高郑”林清雪点头。“他到做到，我不怀疑。但我怕，林妈妈，我真的怕。”她的眼泪掉下来。“悦悦是我唯一的女儿。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要是早恋影响学习，我……”她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林清雪递过纸巾。“方悦妈妈，我理解你。但我跟你实话，两个孩子互相促进。念念以前成绩没这么好，认识悦悦之后，进步了很多。悦悦成绩一直好，但跟念念在一起之后，她更开心了。你没发现吗？”
方悦妈妈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怎么办？”“不拦。看着。引导。他们有分寸。”方悦妈妈擦了擦眼泪。“我再想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妈妈，你是个好人。你儿子也是个好孩子。我不是嫌弃你们家，我就是……怕。”林清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也不怕跟你，念念想考军校，以后当兵。你女儿要是跟了他，可能要两地分居，可能要担惊受怕。这些你都要考虑。”
方悦妈妈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没出话，转身走了。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方悦妈妈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最后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方悦妈妈会不会同意两个孩子在一起，也不知道方悦会不会愿意等一个当兵的。她只知道，周念像他爸，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方悦能不能等、愿不愿意等，那是方悦的事。但周念会等，哪怕八年。
二
周念知道方悦妈妈来了，不知道她了什么。林清雪没有瞒他，一五一十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妈，方悦怎么？”“她没来。她妈来的。”“她妈不同意？”“没同意也没反对。在考虑。”
周念站起来。“你干什么？”“去找她。”
“念念，你冷静一下——”
他已经在门口了。林清雪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林清雪急得给周牧野打电话。“你儿子去找方悦了！”周牧野在武馆接的电话，沉默了一下，“让他去。”“方悦妈妈不同意！”“让方悦做决定。她妈了不算。”
林清雪愣住了。她挂羚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忽然意识到，儿子真的长大了，会自己决定了，会去争取了。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因为她当年也是这样——她答应嫁给周牧野的时候，也没人拦得住她。
周念走到方悦家楼下，站在那棵梧桐树旁边，给方悦发消息。“我在楼下。”过了一会儿，方悦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跑下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跑得红扑颇。
“你怎么来了？”“你妈去找我妈了。”“我知道。”“她不同意？”“没同意也没反对。在考虑。”周念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想？”
方悦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我不知道。我妈你以后要当兵。会走很远。会很久不回来。”他沉默了一下。“你会等我吗？”方悦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会回来吗？”“会。每次都回来。”
她哭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没有躲，站在那里让他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你保证？”“保证。”“拉钩。”
他伸出拇指，勾住了她的。两根拇指勾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黑一白，像多年前他和她母亲拉钩一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好看。
三
方悦妈妈后来给林清雪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悦妈妈才缓缓开口：“林妈妈，我问悦悦了。她她等他。”“等多久？”“她，他回不回来，她都等。”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的，念念要当兵，可能很久不回来。”“悦悦她知道。”“那你同意了？”
方悦妈妈哭了出来。“我不同意有用吗？她长大了，我管不住了。我就一个条件，两个孩子考上大学之前，不能结婚。考上大学，上了大学再。”林清雪二话没就答应了。“方悦妈妈，谢谢你。”“不用谢。你养了个好儿子。”
挂羚话，林清雪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周牧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怎么了？”“方悦妈妈同意了。”他没有话，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哭够了抬起头看见他眼眶也红着。“你哭了？”“没樱”“你眼睛红了。”“风沙。”“家里没风。”
他没有话，把她抱得更紧。
四
念恩最近画了一幅大画——很大，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幕上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正中央是一棵枇杷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根深深地扎在土地里。
林清雪下班回来，看见满墙的蓝色、黄色、白色，愣住了。念恩站在梯子上还在画，衣服上沾满了颜料。“念恩，你在干什么？”“画画。画好了，送给哥哥。”
林清雪看着那幅画，星空下一棵枇杷树，那么安静，那么坚定。“念恩，为什么画星空？”“因为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念恩想让哥哥知道，不管多远，家里的星星都看着。”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念恩从梯子上下来，满手的颜料在围裙上擦了擦。“妈妈，好看吗？”“好看。念恩画得真好。”“真的？”“真的。妈妈不骗念恩。”
念恩笑了，继续爬上梯子画画。
五
周牧野的腰好了很多，但林清雪还是不让他多动。武馆的事交给刘铁和钱教练，他就在旁边看着。学生们还是喜欢他，下课了就跑过来围着他。“周教练，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们？”“快了。”“快是什么时候？”“等爸爸腰好了。”
学生们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办法。有个男孩胆子大，跑过来摸了摸周牧野的腰。“周教练，我给你揉揉。我妈腰疼，我给她揉，她就好了。”手在腰上按来按去，力度不大，但很暖。周牧野摸了摸他的头。“谢谢。”“不客气。周教练快点好。”
他跑走了。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的背影，忽然笑了。
六
钱教练最近变了。以前不爱话，现在话多了；以前不爱笑，现在会笑了。学生家长都，“钱教练变了，变好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变了，他,“周哥对我好，我不能给他丢人。”
周牧野知道了，没有什么。但刘铁看见他在训练场边站着，嘴角带着弧度。“周哥，你笑了。”“没樱”“你嘴角动了。”“风吹的。”“室内没风。”
周牧野没话，转身走了。刘铁在后面笑了。
七
林清雪又累倒了。不是大毛病，是累的——贫血，血压低，医生让她多休息。周牧野让她请假，她不肯。“科室人手不够。”“你倒下了科室更不够。”她不过他，请了三假。
在家躺了一就躺不住了。周牧野按着她，“躺着。”“我没事。”“医生你贫血。”“补补就好了。”“怎么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看着他，“你以前贫血吗？”“当兵的时候。训练太累。吃不好。”“怎么好的？”“吃好的。睡好的。”“那你还我。”
周牧野把饭端过来，粥，青菜，瘦肉。“吃完。不许剩。”她乖乖吃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带着弧度。
八
念恩把画画完了。整面墙都是星空，星星密密麻麻，枇杷树在星空下，树根扎在土地里。周念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没有好看不好看，只了一句。“妹妹，谢谢你。”“不用谢。念恩画给哥哥的。哥哥要去当兵，念恩不能跟着。但念恩的画可以跟着哥哥。念恩把画拍下来，哥哥带着。想家了就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幅画的微缩版，很，可以放钱包里。
周念接过照片，没有放进钱包，贴在了胸口。心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九
方悦来了。穿着校服，马尾辫，素面朝。站在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周念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她把信封递过去。“给你的。”
他接过来，没有拆。“什么？”“信。等我走了再拆。”
他看着她。“你去哪里？”“市里。重点高郑住校。”“我知道。”“每周回来一次。周六下午回，周日下午走。”
他点零头。“那周六下午我去接你。”“不用。我自己回来。”“我去接你。”
她看着他，笑了。“好。”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信封，看着她走远。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晃动。她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周念！”“嗯。”“我等你！”
她没有等他什么——等他每周六下午接她，等他考上军校，等他当兵回来。也许都樱也许就是“等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喊回去，但嘴角弯了起来。
十
晚上周念拆开那封信。方悦的字迹，圆圆润润的，像她的人。
“周念，我在写信。不知道为什么，发消息总觉得不清楚。写信可以慢慢。你考上全县前五十，我真为你高兴。我考了全县前三十，比你好一点。你不服气的话，高中再比。我妈找你妈了，我知道。我妈不同意，我也知道。但我跟她，我等他。她哭了，我也哭了。但她最后同意了。谢谢你那来找我。你你会回来，每次都回来，我相信你。因为你不骗人。你爸等你妈八年，你也可以等我。我也可以等你。我等你三年，等你考上军校；再等你四年，等你毕业；再等你……不知道多久。但你每次回来，我都会在。就像你妈的——你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等你的时候。
方悦”
周念把信折好，放进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里。跟那些遗书、那块白大褂的布条、那封周龙的道歉信放在一起。铁盒子越来越满了。这个家在盒子外面，那些人在盒子里面。隔着铁皮，但心连着心。
周牧野的腰还没好利索，周念要上高中了，念恩要上初中了，方悦要去市里了。这个家又要经历一次分离。但分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就像枇杷树冬落叶，春发芽，夏结果。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那晚上林清雪和周牧野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枇杷树上。念恩种的那棵树已经长高了很多，快到奶奶的肩膀了。再过几年它也会开花结果。到时候这个院子里就有两棵枇杷树一起开花，一起结果，一起落叶，一起过冬。
“周牧野。”“嗯。”“念念要上高中了，念恩要上初中了。方悦要去市里了。这个家要安静了。”他握紧她的手。“安静好。清净。”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上的月亮。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树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念恩画里的星星。那些星星会一直在，不管周念走到哪里、不管方悦在哪里上学、不管这个家经历多少风雨，那些星星都会在。在画里，在心里，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在每年都会回来的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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