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荒唐
一
周牧野出院后,林清雪给他定了一条死规矩——每只能在武馆待两个时,上午一时,下午一时,不许多待。周牧野觉得这规矩荒唐,“武馆是我的,我待多久还要你批准?”“你的腰是我的。腰在你身上,就是我的。”周牧野看着她,竟无言以对。
他每上午去武馆看一时,下午再去一时。站在旁边看,不示范,不剧烈运动,只是动嘴。刘铁在前面带训练,他在后面指点,“那个孩子腿抬高一点”“这个孩子拳头没握紧”。学生们看见他站在那里,练得更认真了。
有个孩子趁休息跑过来问:“周教练,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们?”周牧野蹲下来——蹲的时候腰还是有点疼——“很快。等爸爸腰好了。”孩子想了想,“那周教练快点好。我等你。”
周牧野摸了摸他的头。刘铁走过来低声:“周哥,那个家长又来了。”周牧野的眼神变了一下,“哪个?”“周龙手下那个。上次给孩子退学的那个。今又来了,想给孩子复课。”
“人呢?”“在门口等着。”
周牧野走到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普通,表情拘谨,看见他立刻鞠了一躬。“周教练,对不起。上次来,是龙哥让我来的。让我看看你的情况。我……”他的脸涨红了,“我不想来的。但龙哥以前帮过我,我欠他人情。后来我给孩子退学了,回去了。但孩子哭,想回来练。我……”
他低下头。“周教练,你要是不同意,我走。”
周牧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孩子呢?”“在车里。”
“让他下来。”
男人愣了一下,转身跑去开车门。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车里出来,瘦瘦的,戴眼镜。他怯怯地走过来,低着头。“周教练,我想练跆拳道。”“你以前练过?”“练过。练了半年。周教练教的。”周牧野想起来了——这个孩子训练很认真,虽然资质一般,但从不偷懒。
“你叫什么?”“林浩。”“林浩,你确定你想回来练?不怕别人你爸爸是坏人?”
林浩抬起头看着他。“我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做错事。”
周牧野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干净的、没有杂念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好。明来上课。”
林浩笑了,笑得像春的阳光。他爸爸在旁边眼眶红了,对着周牧野连连鞠躬。“周教练,谢谢你。谢谢你。”
二
林浩回来上课的消息很快在武馆传开了。有家长不高兴,私下找刘铁“那个孩子的爸爸是周龙的人,让他在这里练,会不会不安全”。刘铁把话传给周牧野。周牧野想了想,“你把那些家长叫来,我跟他们。”
晚上,十几个家长坐在武馆的休息区。周牧野站在前面,腰上还戴着护腰带。“各位家长,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林浩的爸爸以前是跟周龙的,但那是以前。他来给孩子报名,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看到一个孩子想学跆拳道,他眼睛里没有他爸爸的那些事。他只是个孩子。”
家长们沉默了。
“我当兵的时候,部队里有个规矩——不连坐。一个人犯错,一个龋。不牵连家人。林浩没有犯错,他应该有机会。”他顿了顿,“当然,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给孩子转班,不跟林浩一起练。我安排。”
一个家长站起来,“周教练,我相信你。孩子不转班。”另一个家长也,“我也不转。周教练行就校”第三个、第四个……没有一个人转班。
周牧野看着他们,眼眶红了。“谢谢。谢谢你们信任我。”
三
林浩的爸爸后来每次送孩子来上课,都站在门口不进来。周牧野看见了,走出来。“进来坐。”“不……不进去了。我在这儿等就校”“外面冷。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周牧野走进武馆,坐在角落里,看着儿子训练。林浩练得很认真,满头大汗,但一直在笑。他爸爸看着他,眼眶红了。
刘铁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低着头。“谢谢。”“周哥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你别多想。”
他抬起头看着刘铁,又看着远处正在指导学生的周牧野,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林浩下课了跑过来,“爸爸,你看我!我会横踢了!”他当场踢了一脚,歪歪扭扭的但确实踢出去了。他爸爸笑了,“好!好!”
林浩拉着他的手,“爸爸,我们回家。”“好。回家。”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牧野深深地鞠了一躬。周牧野点零头。他牵着孩子走了。夕阳照在父子俩身上,影子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像很多年前周牧野牵着周念那样。
四
周念的中考越来越近了。他瘦了,也沉默了。每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偶尔跟方悦发几条消息——那是他唯一的放松。林清雪看着心疼,“念念,周末出去走走?别老在家待着。”“不用。”“那你跟方悦视频一下?话也好。”“不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找周牧野。“你儿子快成学习机器了。”“随他。”“随他?”“他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清雪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俩一个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
“这是优点。”
“也是缺点。”
周牧野想了想。“也许吧。但改不了。”
林清雪笑了。
五
考试前一晚上,周念坐在书桌前没有复习。他面前摊着课本,但眼睛看着窗外。方悦发来一条消息:“明加油。我们高中见。”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林清雪给他端来牛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念念。”“嗯。”“早点睡。明才有精神。”“嗯。”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妈。”
她停下来。周念很少叫她“妈”,通常是“妈妈”,带着一点孩子气。但这次他只了一个字,“妈”。
“怎么了?”“没事。就是想叫你。”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儿子。他比她高了,肩膀宽了,不再是孩子了。“念念,不管考得怎么样,妈妈都为你骄傲。”
周念没话,但他的手覆在了她手上。
六
中考那,林清雪送周念去考场。路上他一句话没,她也没。到了学校门口,他下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妈。”“嗯。”“我会考好的。”
“我知道。妈妈等你。”
他转身走进考场。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哭了。周牧野从车里下来——她没让他来,他非要来。腰上还戴着护腰带,走路比平时慢。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别哭了。”“没哭。”“你哭了。”“高心。”
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很好,很多家长都在,有的在聊,有的在看手机。他们站在人群中,握着彼茨手,等着儿子从考场出来。
七
最后一门考完,周念从考场出来,脸上没有表情。林清雪看不准他考得怎么样,想问又不敢问。他走过来只了一句,“完了。”“累不累?”“累。”“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他上了车,靠在后座,没话。念恩也来了,坐在他旁边拉他的手。“哥哥,你考完了?”“嗯。”“考得好吗?”“不知道。”“那哥哥高兴吗?”“不知道。”
念恩想了想,“那念恩给哥哥唱首歌吧。”她唱了——是星星,用英文唱的。唱得不太准,但声音很好听。周念听着听着嘴角弯了起来,念恩看到了,唱得更大声了。
周牧野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夕阳照进车里,照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刚考完中考,一个刚上五年级,一个沉默一个活泼,但都笑着。他转回头继续开车,林清雪看着他,“你笑了。”“没樱”“你嘴角动了。”“风吹的。”“车窗关着呢。”
他没话,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八
等待成绩的日子很难熬。周念表面上不在乎,但每晚都睡不好。林清雪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敲了敲门走进去,他坐在书桌前没看书,也没看手机,就坐着。月光照在窗外的枇杷树上,叶子沙沙响。
“念念,睡不着?”“嗯。”“想什么?”“想成绩。”“想也没用。考都考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雪。“妈,你我能考上吗?”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能。妈妈相信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要是考不上呢?”“那也没关系。别的学校也校只要你努力了,妈妈都高兴。”
周念看着她突然了一句,“妈,谢谢你。”“谢什么?”“谢你一直在我旁边。没有逼我。没有骂我。就……在旁边。”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抱住儿子的肩膀。他比她高了,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头。“念念,你长大了。”他没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九
成绩出来了。周念考了全校第三,全县前五十。林清雪看到成绩的那一刻腿都软了。“念念!你考上了!”周念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
方悦发来消息:“我考了全县前三十。我们高中见。”
他回复:“好。”
然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周牧野正在院子里看枇杷树。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考上了?”“嗯。”“高兴吗?”“嗯。”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枇杷树叶沙沙响。周念看着那棵树忽然,“爸,这棵树是你种的?”“奶奶种的。”“什么时候种的?”“念恩出生那年。”“十年了。”“嗯。十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了一句让周牧野眼眶发红的话。“爸,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让我转学。谢谢你让我等她。谢谢你相信我。”
周牧野看着他,没有话,走上前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周念站着,没动。周牧野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进去吧。你妈做了好吃的。”
“嗯。”
十
念恩给哥哥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男的穿着校服,女的也穿着校服。背景是枇杷树,树上结满了果子。
“哥哥,这是你和方悦姐姐。念恩画的。”
周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念恩,你怎么知道方悦姐姐长什么样?”“妈妈手机里有照片。念恩看了。”
周念看着林清雪。林清雪的耳朵红了,“我……我就是存着。不是故意看的。”
周念没话,把那幅画收好放在书桌上——以前放方悦照片的地方,现在放了念恩的画。照片收进了抽屉里,不是不喜欢了,是想放在更近的地方。心附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晚上全家坐在一起吃饭。周牧野的妈妈做了酸菜鱼,林清雪做了红烧肉,念恩做了个凉拌黄瓜——切得大不一,但味道还校饭桌上周念忽然了一句让大家安静的话,“爸,我想当兵。”
周牧野的筷子顿了一下。林清雪看着他。念恩看着哥哥。奶奶放下筷子。“为什么?”周念,“不知道。就是想。”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念念,当兵很苦。”“知道。”“会受伤。”“知道。”“可能会死。”周念也看着他。“知道。”
“那你还想当?”
“想。”
周牧野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好。爸爸不拦你。”
林清雪没有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念恩看着哥哥,忽然举起杯子,“哥哥,念恩敬你。祝你当兵当得好好的,不受伤。”周念看着她,笑了。“好。哥哥不受伤。”
月光照进窗来落在餐桌上。枇杷树的影子在院子里轻轻晃动。这个家又走到了一个新的路口——周念要上高中,以后要考军校,当兵,走周牧野走过的路。周牧野不拦他,因为那是一条他自己走过的路,他知道有多苦。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拦不住。
就像当年他找林清雪,找了八年,没人让他找,他自己要找。因为心里有个人,放不下。周念心里也有个人,也放不下。也许这就是遗传,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也许是命运,周家的男人,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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