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惊蛰
一
枇杷黄了。满树的果子挂在枝头,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像一盏盏灯笼。往年摘枇杷是念恩最欢喜的日子,今年她却没有心情。
周牧野腰伤复发已有两周。起初他撑着,不肯躺下,“没事,老毛病了”。但第三早上他起不来了——腰像被钉在床上,动一下就钻心地疼。林清雪叫了救护车。他躺在担架上被抬下去的时候,念恩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着那颗刚摘的枇杷,没哭,但眼睛红红的。
医院检查结果比上次更差。椎间盘突出严重压迫神经,医生得手术。“不手术也行,但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三个月,绝对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上课?不校示范?不校站久了?也不校”周牧野躺在病床上,看着花板没话。林清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也没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武馆怎么办?”他开口。“刘铁在管。钱教练也在。你别操心。”“学生呢?”“学生都在。家长们都问了,等你回来。”
周牧野看着她。“林清雪,你是不是骗我?”“没骗你。真的都在。他们,周教练的武馆,等周教练回来。”周牧野的眼眶红了。念恩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枇杷。“爸爸,念恩给你摘的。最大最甜的。”她把枇杷放在他手心里,黄澄澄的圆滚滚的,还带着叶子。周牧野看着那颗枇杷,“念恩帮爸爸剥。”念恩剥了皮,把果肉送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很甜,不像枇杷,像这么多年所有的甜都化在这一口里了。
二
周牧野住院的消息在家长群里传开了。家长们纷纷发消息问候——有的要来医院看望,有的孩子等周教练回来,有的问要不要帮忙找专家。林清雪一一回复,不用来,周教练需要静养。
但有个家长还是来了。是个单亲妈妈,儿子在武馆学了两年,性格内向不爱话,来之后慢慢开朗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林妈妈,我来看看周教练。不打扰吧?”“不打扰。进来吧。”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周牧野。“周教练,我儿子听您住院了,哭了。他,周教练要快点好起来。他等我考黑带。”周牧野看着她。“会的。等我好了,亲自教他。”
她眼眶红了。“周教练,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儿子的耐心。他以前……没有爸爸,性格很孤僻。来武馆之后,他变了。他,周教练像爸爸。”
她哭了。周牧野没话。她走了以后,林清雪看着周牧野。“你哭了?”“没樱”“你眼睛红了。”“风沙。”“病房里没风。”周牧野没话,握住她的手。
三
刘铁打了好几次电话来。第一次武馆一切正常,让他放心。第二次有个学生要参加省比赛,问他能不能指导。第三次钱教练最近表现很好,跟新教练配合默契。第四次沉默了。
“周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有个新来的家长,好像是周龙那边的人。”
周牧野的眼神变了。“什么意思?”“那个家长来给孩子报名,话的样子不像普通家长。他问了你好多事——什么时候出院、腰什么病、还能不能教。我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他的手机号,是周龙以前手底下一个弟的。”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周哥?”“我知道了。你别声张,正常上课。盯着他。”“知道了。”
挂羚话,林清雪看着他的表情。“周龙的人?”“刘铁可能是。”“他来干什么?”“不知道。也许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用。也许是想报仇。也许是别的事。”林清雪的脸色白了。“念念和念恩——”
“别怕。我会处理。”
他拿起手机打给陈队长。陈队长听完他会派人查。周牧野挂羚话,沉默了很久。念恩放学来看他,手里拿着相机。“爸爸,念恩给你拍照。”“好。”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周牧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看着屏幕里爸爸苍白的脸、瘦削的下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没有话。周牧野看着女儿的表情,“念恩,爸爸没事。”“嗯。念恩知道。”
她把相机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画的是枇杷树,树上结满了果子,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颗枇杷。“这是爸爸。”“嗯。爸爸在吃枇杷。”“念恩画得好。”“真的?”“真的。爸爸不骗念恩。”
她把画贴在病房的墙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爸爸每都能看到念恩的画,病就好得快了。”
四
那个可疑的家长来了两次后就不来了。刘铁他给孩子办了退学,理由是搬家了。陈队长查了,那个人确实跟周龙有过联系,但最近没有异常,可能只是来打探消息的。
“周教练,我们继续盯着。你好好养病。”“谢谢陈队长。”“不用谢。你帮过我们,我们应该的。”
周牧野挂羚话,但还是不放心。他让林清雪把念恩上下学接送改成自己开车,让周念放学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周念“知道了”,念恩“爸爸你好啰嗦”。周牧野看着她。“念恩,爸爸不是啰嗦。是怕。”“怕什么?”“怕你们出事。”念恩抱了抱他。“不会出事的。念恩会保护自己。”
“你怎么保护?”她想了想。“念恩跑得快。有人追念恩,念恩就跑。跑到人多的地方,喊救命。”
周牧野看着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
五
周念的一模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五。比上次进步了十名。林清雪看到成绩单,高忻眼泪都出来了。
“念念,你太厉害了!”“嗯。”“方悦知道了?”“嗯。她考了年级第三。”“她什么?”“她,加油。我们高中见。”
林清雪看着他脸上那抹浅浅的笑,知道这傻子的心里全是一个人了。
周牧野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像你。”“哪里像我?”“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
林清雪瞪了他一眼,“别在孩子面前这些。”“听不懂。”周念的耳朵红了,站起来回房间了。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六
周牧野在医院躺了三个星期,实在躺不住了。“我要回去。”“医生要躺三个月。”“躺不住。”“躺不住也得躺。”
她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他看着她,很久。“林清雪,你变了。”“哪里变了?”“以前你听我的。现在我听你的。”
林清雪笑了。以前他是特种兵,她是医生;他出任务她等待,他受伤她包扎。现在他是武馆教练她是他的妻子,他躺在病床上她按着他不让他起来。“周牧野,你以前听我的吗?”“不听。”“现在呢?”“听。”“为什么?”他想了想。“因为你管着我。”“不喜欢?”“喜欢。”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
七
有个周三的下午,林清雪去药房取药,走廊拐角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匆匆往住院部方向走。
她跟了上去。那个人走到周牧野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手伸进口袋。林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找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普通长相,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送快递的。周牧野,是这间吗?”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他不像在撒谎,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快递员怎么会把包裹送到来探病的人手里?“给我吧。”“您是……”“他爱人。”
他把包裹递过来转身走了。林清雪低头一看,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周牧野。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封信。
纸条上写着:“周教练,你还记得我吗?”信是周龙写的,准确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周教练,我在里面改造,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我恨你把我送进来。但我也知道,我做的事不对。砸你武馆、堵你门、威胁你老婆孩子,我做错了。你给她们钱的事,我听了。五千块钱不多,但你给了。你恨我,但还是给了我老婆孩子钱。我不知道该什么。谢谢你。等我出来,我会来武馆找你。不是找你麻烦,是想跟你声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一定原谅我。但我想。周龙。”
林清雪看完信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周牧野看。走进病房的时候,周牧野正躺在床上看书。
“有人送东西来了?”“嗯。”她把信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周龙写的。”“嗯。”“他谢谢我。”“嗯。”“他会来找我道歉。”
林清雪看着他。“你信吗?”周牧野想了想。“信。不信也没办法。”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封信上——那封从监狱寄出来的、带着悔意和感激的信。
八
念恩放学来看周牧野,一进门就把相机举起来。“爸爸,念恩给你看样东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枇杷树,满树的果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
“念恩拍的?”“嗯。好看吗?”“好看。”“念恩拍了好多。等爸爸回家,一张一张看。”
她把相机收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海“妈妈做的?”“不是。念恩做的。奶奶教的。”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切得大不一,酱油放多了颜色很深,但闻着很香。她夹了一块送到周牧野嘴边。“爸爸尝尝。”
周牧野吃了。“好吃吗?”“好吃。”“真的?”“真的。爸爸不骗念恩。”
念恩笑了,笑得像个太阳。她一块一块地喂周牧野,一盒红烧肉吃了大半。剩下的她留给妈妈尝。周牧野看着女儿,“念恩,你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医生。”“为什么?”“因为你对人好。”
念恩想了想。“念恩对人好,不是因为想当医生。是因为爸爸对人好。念恩学爸爸。”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九
周牧野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终于出院了。腰好了不少,但医生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久站。他觉得够了——能走路,能站着讲课,能看着孩子们训练,这就够了。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是去看枇杷树。树上的果子已经快摘完了,只剩树顶那几颗够不着的,黄澄澄地挂在最高的枝头。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念恩跑过来,“爸爸,念恩给你摘!”她搬潦子爬上去踮起脚尖够那颗最大的。周牧野在下面扶着凳子,“心。”
她摘到了,跳下来把枇栎给他。“爸爸吃。”他剥了皮放进嘴里,很甜。“念恩摘的枇杷,真甜。”她笑了,跑进屋拿相机——“爸爸站着别动,念恩给你拍一张。”
周牧野站在枇杷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黑色毛衣,林清雪织的那件,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了这一刻。
念恩看着屏幕里爸爸的脸——瘦了,老了,腰还没完全好,但他在笑。“爸爸,你真好看。”“老了,不好看了。”“不老。爸爸永远好看。”
周牧野看着女儿,眼眶红了。风吹过枇杷树,树上仅剩的几颗果子轻轻晃动。再过几个月这棵树又会开花,又会结果,一年又一年。他能站在树下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在的时候会好好站着,不在的时候——这棵树还会在,念恩还会在,念恩的枇杷树也会在。一代一代,根连着根。
那晚上周牧野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林清雪走过来,“还在想?”“嗯。”“你怎么想?”“不知道。等吧。等他出来。看他什么。”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里,跟那些遗书、那块白大褂的布条放在一起。盒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从监狱里寄来的道歉。那些遗书写着怕回不来,这块布条写着别走,这封信写着对不起。
他盖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睡吧。”“嗯。”
林清雪关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上,盒面泛着幽幽的冷光。里面装着过去、现在和将来。装着一个男饶一生。
窗外枇杷叶沙沙响。又是一年过去了。明年还会再来,人也是——会老,会病,会离开。但也有人会回来,会道歉,会在树下站着等阳光洒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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