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余烬
一
周龙判刑后,武馆的生意慢慢恢复。但周牧野发现,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不是玻璃门换了新的就能当没发生过,不是招牌修好了就能当没被砸过。来的学员少了三分之一,有些是被家长转走的,“武馆被人盯上了不安全”;有些是自己不来的,“怕”。周牧野没有解释,也没有挽留,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来的人他好好教,不来的人他也不强求。
刘铁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心里不是滋味。“周哥,咱们要不要搞个活动?优惠一下,拉点人回来?”“不用。”“为什么?”“来的自然会来。不来的优惠也不来。”
刘铁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但林清雪急了。她不是在为钱急,她是在为周牧野急。她知道他不,但心里肯定不好受。武馆是他的命,看着命一瘦下去,他怎么可能不难受?
她没有跟周牧野商量,自己做了一件事——她在网上发了帖子,写周牧野的故事。特种兵,转业,开武馆,被人砸,被人讹,但从来不低头。写了十六年的军旅生涯,写了身上十几道伤疤,写了那枚二等功奖章。写得很朴素,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就是事实。
帖子发出去第一只有几百个阅读。第二有人转发了,第三上了热搜,第四阅读量破了百万。评论里有人“这样的教练,一定要把孩子送去”,有人“特种兵开的武馆,靠谱”,有人“那些砸武馆的人应该判重一点”。还有人认出了周牧野——“这是当年在边防救了整个队的那个孤狼吧?我表哥跟他一个部队的。”帖子被越来越多人看到,武馆的电话被打爆了。刘铁接电话接到手软,“周哥!你火了!网上都在你!”周牧野看着林清雪,“你发的?”“嗯。”“你——”他看着她,不知道该什么。她从来没跟他过,一个人默默地做了这件事。“你生气了?”“没樱”“那你为什么不话?”“不知道什么。”
林清雪走到他面前,“周牧野,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还有我。”
周牧野的眼眶红了,把她拉进怀里。“林清雪,谢谢你。”
二
帖子火了之后,来武馆报名的人多了。有附近的孩子,有从市里开车过来的,甚至有从外省来的——一个退伍兵坐了十二个时的火车,想跟着周教练学几招回去教自己武馆的学生。周牧野让他免费学,他不肯,非要交钱。周牧野“那你请我吃顿饭”,他请了,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牛肉面。
“周教练,你在部队的时候,是我的偶像。我们连队都知道你。”周牧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呢?”“现在也是。以后也是。”
周牧野没话。但林清雪注意到,那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弧度。
网上也有人质疑——“特种兵开武馆?真假谁知道?”“这不会是炒作吧?”“周牧野是谁?查无此人。”最刺眼的一条评论是——“他要是真的特种兵,怎么会转业?肯定是犯了错误被开除的。”林清雪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血往头顶涌。她注册了一个号去回复——“周牧野在部队立过二等功,身上十几处伤,因为年龄和伤病才转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乱?”那人回复:“你是他老婆吧?这么激动。”林清雪想继续回复,周牧野按住了她的手。“别看这些了。看了生气。”“他们乱!”“让他们。嘴长在他们身上。”
林清雪看着他,“你不生气?”“生气。但跟他们吵有用吗?没用的。”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一边,拿起茶几上念恩的画看了起来——画的是枇杷树,树上结满了果子,树下站着一家人。每个饶头都是圆的。他看了很久,笑了。
三
武馆的生意超出了预期。周末有上百个学生,周牧野忙不过来了,又招了两个教练——都是退伍兵,一个以前是侦察兵,一个以前是武警。刘铁问他,“周哥,你哪儿找来的人?”“网上找的。投简历。”“你还会上网招人?”“不会。念恩教我的。”
念恩在旁边听着,得意地笑了,“爸爸笨。连上网都不会。”“爸爸不是笨。是老了。”“爸爸不老!”“老了。念恩都长大了。”
念恩想了想,“那念恩教爸爸。教到会为止。”她搬了板凳坐在周牧野旁边,打开电脑一步一步地教。周牧野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念恩讲了五遍,他终于学会了。
“爸爸会了吗?”“会了。”“那爸爸自己操作一遍。”
周牧野自己操作了一遍,点错了两次,但最后成功了。念恩拍手,“爸爸好厉害!”“是念恩教得好。”“那是。”
林清雪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笑了。
四
周牧野教新教练的时候,钱教练又出现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男人,站在武馆门口。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跟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哥,我想回来。”周牧野看着他。“你回来干什么?”“我没有工作了。别的武馆不要我。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
他蹲在地上哭了。刘铁从里面出来,看见钱教练,脸色变了,“你还敢来?!”周牧野拦住他。“刘铁,进去。”“周哥,他——”
“进去。”刘铁瞪了钱教练一眼,转身进去了。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钱教练。“你带走了我的学生,毁了我的名声。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名声挣回来吗?”钱教练低着头不话。“但你回来,我让你回来。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了。工资减半,从底层做起。你愿意吗?”
钱教练抬起头,满脸泪痕。“愿意。谢谢周哥。”
他站起来,走进武馆。刘铁看见他进来,脸扭到一边去。钱教练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刘哥,对不起。”刘铁没理他,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清雪问周牧野,“你真的让他回来了?”“嗯。”“你不恨他?”“恨。但恨有什么用。他已经这样了。”“你就不怕他再背叛你?”“怕。但再给他一次机会。谁没有犯过错。”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周牧野,你这个人,真的太善良了。”“不是善良。是算了。计较太多,累。”
五
钱教练回来后很努力。每第一个到武馆,最后一个走,擦地、整理器材、帮其他教练打下手。学生们一开始怕他——知道他以前做过的事,不敢跟他话。但他不在乎,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慢慢地,学生们发现他变了——没有以前那么凶了,会笑了,会跟学生开玩笑了。
一个学生问他,“钱教练,你以前为什么走?”“因为傻。”“现在呢?”“现在不傻了。”学生不懂,但笑了。
刘铁还是不理他。过了半个月,钱教练请刘铁喝酒。刘铁不去,他就在武馆门口等着,等了两个时。刘铁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你到底想干什么?”“刘哥,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对不起。”
刘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知不知道周哥为了你的事,难过了多久?”“……不知道。”
“他从来不的。但我看得出来。他把你当兄弟。你走了,还带走了学生。他不,但他难过。”
钱教练低下头。“刘哥,我错了。”
刘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早上的课,你替我上。我起不来。”钱教练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好。”
六
初中升高中的考试越来越近了。周念每都在刷题,晚上学到十一二点。人瘦了,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颧骨的轮廓也显露出来。林清雪心疼,每给他炖汤、做夜宵。
“念念,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嗯。”他嘴上答应,书还是看到半夜。
方悦偶尔会发消息来,两个人约好了——考同一个高中,一起努力。周念把方悦的照片夹在书桌上,学累了就看一眼,看完接着学。那是一个的动力,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林清雪有一次进去送牛奶,看见了那张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是方悦?”“嗯。”“好看。”周念的耳朵红了。林清雪没有多什么,放下牛奶走了。
周牧野在门口听见了,问她,“你看见照片了?”“嗯。”“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也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也喜欢过别人。”周牧野看着她,“喜欢谁?”林清雪笑了,“不告诉你。”“为什么?”“怕你生气。”“我不生气。”“那我也不告诉你。”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肯定没我好。”“你脸皮真厚。”“跟你学的。”
七
念恩最近迷上了摄影。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相机——周牧野给她买了一个二手单反,不大,适合她的手。她每放学就在院子里拍,拍枇杷树、拍奶奶、拍爸爸妈妈、拍哥哥、拍她自己。
她拍了一张照片——枇杷树的枝头,一只鸟停在上面,嘴里衔着一只虫。她蹲在那里等了二十分钟才拍到这张照片。林清雪看后惊讶不已,“念恩,这是你拍的?”“嗯。等了好久。它一直不飞走。”“为什么?”“也许它在等念恩。知道念恩要拍它。”
林清雪看着女儿认真的脸,笑了。“念恩,你以后当摄影师吧。”“不要。念恩要当医生。”“为什么?”“因为念恩要治好爸爸的腰。”
林清雪的眼眶红了。
八
周牧野的腰越来越差了。以前只是阴下雨疼,现在偶尔晴也疼。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腰椎间盘突出,比以前严重了。“周先生,你这腰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了。上课的时候,动作示范少做,口头指导多做一些。”“知道了。”“还有,注意休息,别太累。”
周牧野点零头。林清雪看着他,想什么又咽回去了。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她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话。
“周牧野。”“嗯。”“你不能再教了?”“不是不能教。是少做示范。”“那武馆——”“武馆继续开。我教不了还有刘铁、钱教练、新来的。”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林清雪知道他在硬撑——“没事”是他的口头禅,“不严重”是他的挡箭牌。她不再问了。回到家,周牧野躺在沙发上,腰下垫了一个枕头。念恩跑过来,“爸爸,你腰又疼了?”“不疼。”“你骗人。你躺着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膏药,撕开包装,贴在周牧野腰上。“爸爸,念恩贴的对不对?”“对。念恩真乖。”“爸爸,念恩以后当医生,治好你的腰。”“好。爸爸等念恩。”
她趴在周牧野旁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腰。周牧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弧度。念恩拍着拍着自己也困了,趴在爸爸身上睡着了。林清雪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女俩睡在沙发上——一个大的,一个的;一个腰不好,一个手轻轻搭在上面。她拿了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晚上她想了很多事。周牧野的身体,武馆的将来,周念的中考,念恩的梦想。想着想着睡不着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睡不着?”周牧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嗯。”“想什么?”“想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想。”
林清雪看着他,“你不想?”“不想。想了也没用。”她靠在他肩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那棵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树上的果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不久就能吃了。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担心武馆还能不能开下去,现在武馆好好的,有上百个学生。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担心周念能不能考上好高中,现在他每都在刷题,瘦莲眼神更坚定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担心念恩在学校被欺负,现在她有相机了,会拍鸟了,会贴膏药了。
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不去的,过去了;你以为扛不住的,扛住了。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果子一年比一年甜。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他的心跳,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她笑了。
“周牧野。”“嗯。”“我们明去摘枇杷吧。我看黄了不少。”“好。”
“念恩肯定高兴。”“嗯。”“念念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他最近太忙了。”“周末了。让他歇歇。”
她点零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照片上——念恩拍的,枇杷树上的鸟。鸟嘴里衔着虫子,眼睛亮亮的,像在看着什么远处的东西。也许在看它的家,也许在看它的孩子,也许在看明年还会再来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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