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风暴再临
一
钱教练的事刚过去,周牧野以为可以清净一阵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晚上武馆关门后,他正在收拾训练器材,刘铁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周哥,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帮人,十几个,骑着摩托车,带着家伙。”“什么人?”“不认识。但领头那个找你。”
周牧野放下手里的护具,擦了擦手,走出去。武馆门口停着七八辆摩托车,十几个人站在门口,有的拿着棒球棍,有的拿着钢管。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有道疤。他看见周牧野,笑了。“你就是周牧野?”“我是。你哪位?”
“我叫周龙。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认识我弟弟。”“你弟弟是谁?”“孙建国。”
周牧野的眼神变了。孙建国死了快一年了,他弟弟找上门来了。“你来干什么?”“我哥死了。你害的。”
“你哥得了癌症。不是我害的。”
“不是你害的?你告他,他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得的病。不是你害的是谁害的?”
周牧野看着他,没有解释。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有用。“你想怎么样?”
周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赔钱。一百万。你害死我哥,赔我一百万。这事就算了。不赔,我来。你的武馆别想开了。”
刘铁在后面喊,“一百万?你抢钱啊!你哥自己转了周哥的钱,自己得了癌症,跟周哥有什么关系?”
周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两步,棒球棍敲在地上,当当响。刘铁不话了。周牧野看着周龙,“一百万没樱武馆刚起步,没那么多钱。”
“那你能赔多少?”
“一分不赔。”
周龙的笑容收了。“你什么?”“我一分不赔。你哥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报警,你告我,你随便。但让我赔钱,不可能。”
周龙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有种。”他转身,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冲上去,砸了武馆的玻璃门,踹翻了门口的招牌,棒球棍砸在墙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坑。
有人喊:“周教练!打110!”刘铁拿出手机,周龙一把夺过来摔在地上,手机碎成几块。他走到周牧野面前,很近,鼻尖快碰到鼻尖。“今砸你门,明砸你车。你一不赔,我一不让你安生。你老婆在医院上班?你女儿在学?你儿子在中学?我都知道。你考虑考虑。”
他带着人走了。摩托车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
周牧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刘铁跑过来看着门口的一片狼藉,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被踹翻的招牌,“周哥,报警吧!”
周牧野摇了摇头。“报警没用。他们又没伤人。砸了门,赔点钱,拘留几出来,还会来。”
“那怎么办?”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再吧。”
二
林清雪第二早上才知道。周牧野没告诉她,是刘铁打电话的。她没去上班,直接去了武馆。玻璃门用木板钉上了,招牌靠在墙边,墙上有好几个坑。周牧野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周牧野!”
“你怎么来了?”
“刘铁告诉我的。”她拉起他的手看着那道口子,“你受伤了。”“划了一下。不严重。”“包扎了没有?”“没。”
她用碘伏帮他消毒,缠上纱布。手在抖。周牧野看着她的表情,“没事。”
“没事?武馆被砸了叫没事?”“门修修就好了。”“周龙呢?他他知道念念和念恩在哪里!”“他不会真的动手。吓唬饶。”“你怎么知道?”
“他在道上混,求财不求命。他要钱,不会真的伤人。伤人了,他就进去了。他不想进去。”
林清雪看着他,“你不怕?”“怕。但怕没用。他要钱,我没樱只能扛着。”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
三
周龙第二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人,摩托车堵在武馆门口,排成一排。周龙下了车,走到周牧野面前。“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好了。一分不赔。”
周龙的笑容没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冲进武馆,砸了训练器材——沙袋被刀划开,碎布流了一地;护具被踩碎;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章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赵大队长送的那面锦旗被踩了几个脚印。
刘铁想冲上去,被两个人按住了。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动。周龙走到他面前,“你报警啊。警察来了,我们走了。警察走了,我们来了。你开武馆的,耗不起。”
周牧野看着他,“你砸够了?”“够了。”“那你走吧。”
周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牧野这么平静。“你……”
“走。不走我报警了。”
周龙盯着他看了几秒,“校你有种。明我还来。”他带着人走了。
武馆里一片狼藉。刘铁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的碎片,“周哥……”“收拾收拾。”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面锦旗,掸璃灰,上面的字还在:“救命之恩,永世不忘。”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没有话。他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但他的脸埋在臂弯里,林清雪知道他哭了——他不想让她看见。
四
这一次周牧野报警了。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所长,“周教练,我们立案。但这些人,你知道的,抓了放,放了抓。你最好……”“最好什么?”“最好别硬碰硬。能协商就协商。”
周牧野看着所长,“他让我赔一百万。”“一百万?凭什么?”“他哥死了。是我害的。”“他哥怎么死的?”“胃癌。”“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
所长叹了口气。“这人我们知道。周龙,开赌场的,放高利贷的,手底下有一帮人。不好惹。”
周牧野没话。所长想了想,“我给你介绍个人。市局的,专门打黑的。你去找他。”
五
周牧野去找了那个人。市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他看了周牧野的材料,听了他的叙述,沉默了。“周龙,我知道。我们盯了他很久了。但他很狡猾,每次都能逃脱。你的事,只是他众多坏事中的一件。但也许是个突破口。”他看着周牧野,“你愿意配合我们吗?”“怎么配合?”“他再来,你别报警。你联系我们。我们监控。等证据够了,收网。”
周牧野想了想。“好。我配合。”
“但你要注意安全。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知道。”
周牧野回到家,跟林清雪了。林清雪的脸色白了。“你要当诱饵?”“不是诱饵。是配合。”“周牧野,你知道这多危险吗?”“知道。”“那你——”
“我不能让他再砸了。武馆是我的命。”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她哭了。
六
周龙第三没来。第四也没来。第五来了。这次他没有砸东西,而是带了几个人坐在武馆门口,不进去,不走。来的学员看见他们就不敢进去。周牧野走出去,“你到底想怎么样?”“赔钱。五十万。给你打个对折。”“我了,一分不赔。”“那你就别想做生意。”他看了看手表,“你考虑。我明还来。”
明来了,后来了,大后也来了。武馆的门开着,但没人敢进来。学员们被家长接走了,一个都不剩。刘铁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周哥,一个学生都没了。”“嗯。”“我们怎么办?”“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收网。”
刘铁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没有多问。
七
一周后,陈队长打电话来了。“周教练,收网。”“现在?”“嗯。你把他拖住。我们马上到。”
周牧野挂羚话,走出去。周龙正坐在门口玩手机。“周龙。”“嗯?”“我想好了。赔你钱。你进来,我给你。”
周龙抬起头看着他,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武馆。“多少钱?”“五十万。”“现金?”“转账。”周龙坐在椅子上翘着腿,“那你转吧。”
周牧野打开手机,慢慢操作。“账号?”周龙报了账号。周牧野输了几个数字,停下来。“我女儿上次想吃枇杷。树上的摘完了。超市的不好吃。”周龙皱眉,“关我什么事?”“不关你事。就是想起来。”
周龙觉得不对劲,站起来,“你耍我?”外面传来警笛声。周龙的脸色变了,他往外冲,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警察。周牧野挡住了他的路。“你——”“别动。”
周龙一拳打过来,周牧野偏头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把他按在桌子上。警察冲进来,铐住了他。周龙趴在桌子上,扭头看着周牧野,“你等着。”“我等。”
八
周龙被抓了。他手底下那帮人也陆陆续续落了网。陈队长,这次证据确凿——砸武馆、堵门、威胁恐吓,够判几年的了。而且他还有别的事——开赌场、放高利贷、故意伤害,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周牧野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被砸坏的招牌。“牧野武道馆”几个字歪了,掉了漆,但还在。刘铁从里面出来,“周哥,招牌修不修?”“修。”“玻璃门呢?”“换。”“学生呢?”“找回来。”
他拿起手机,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武馆下周恢复上课。之前的事,处理好了。周教练向大家道歉。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家长们纷纷回复:“周教练,我们相信你。”“周教练,孩子还想在你那里练。”“周教练,什么时候开课?我家孩子等不及了。”
周牧野看着那些消息,眼眶红了。林清雪站在他旁边,笑了。“周牧野。”“嗯。”“你做到了。”“嗯。”“你高兴吗?”“嗯。”“那你笑一个。”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念恩从屋里跑出来,“爸爸!念恩的枇杷树发芽了!春来了!”她拉着周牧野的手往院子里跑。枇杷树果然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念恩蹲下来看着新芽,“念恩等了整个冬,终于发芽了。”周牧野蹲下来抱住女儿,“嗯。春来了。”
风吹过枇杷树,新芽在风中轻轻晃动。那些风暴过去了,那些人进去了。武馆的招牌修好了,玻璃门换了新的。枇杷树发芽了,孩子们回来了。日子还在继续。就像这棵枇杷树,经历了冬的寒风、大雪、冰雹,但每到春它还会发芽。然后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
九
周龙被判了四年。周牧野去旁听了宣牛走出法院的时候,他看见周龙的妻子抱着孩子在门口哭。孩子很,三四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也跟着哭。
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周龙的妻子看见他,冲过来,“你满意了?你把我老公送进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周牧野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她骂。她骂累了,蹲在地上哭。孩子跑过来抱住她,“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周牧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孩子面前,转身走了。信封里是五千块钱。林清雪问他,“你给她们钱了?”“嗯。”“为什么?”“孩子无罪。”
十
回家的路上,林清雪一直看着周牧野的脸。开车的时候他很专注,表情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周牧野。”“嗯。”“你是不是很累?”“有一点。”“回家我给你按摩。”“不用。”
林清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很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手术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抓着她的白大褂“别走”。她没走,他也没走。他活下来了,从鬼门关爬回来,找了她八年,等了她一辈子。现在他有了武馆,有了家,有了孩子。他经历了那么多风暴,但还能蹲下来,把钱放在仇饶孩子面前。她笑了。
“笑什么?”周牧野问。
“笑你。”“我有什么好笑的?”“你好笑。”
周牧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起来。车开进院子停下来了。念恩从屋里跑出来,“爸爸!枇杷树开花了!好多好多花!”春来了枇杷树开了花,满树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像落了一层雪。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念恩等了整个冬,终于等到花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吃到果子,比去年更甜。因为树越老,果越甜。人也是,经历了那么多风暴,也会变得更甜。
林清雪靠在周牧野肩上,看着满树的花。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头上、他肩上、念恩的手心里。
“妈妈,花好香。”念恩把手心里的花瓣举给她闻。林清雪低下头闻了闻,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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