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枇杷树
一
周念去市里上高中了。走的那早上,林清雪四点半就醒了,在厨房忙活,包了三十个饺子,煮了二十个,十个让他带着路上吃,十个让他到学校当晚饭。念恩也起来了,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妈妈,哥哥要走了吗?”“嗯。”“念恩送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哥哥,这个给你。”周念低头一看,是那张枇杷树的照片,念恩拍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他把它放进了钱包里。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方悦的照片,现在放了枇杷树。方悦的照片转移到了更贴身的地方。
周牧野站在院子门口,腰上还戴着护腰带,看着周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父子俩沉默着,谁都没先开口。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爸。”周念先开了口。“嗯。”“我走了。”“嗯。到了打电话。”“嗯。”
对话结束。林清雪站在旁边急得不行,你们父子俩能不能多几句?念恩跑过去拉着周念的手。“哥哥,念恩会想你的。”“哥哥也会想你。”“哥哥,你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周念笑了——是那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好。哥哥答应你。”
周念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念恩挥着手喊,“哥哥再见——!”车拐过街角消失了。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又不是不回来了。”“知道。但还是难过。”
他握紧她的手。念恩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妈妈不哭。哥哥周末就回来了。”周末也不一定能回来。市里远,来回要半。也许一个月回一次。但她没。她不想让念恩难过,蹲下来擦了擦眼泪,“嗯。哥哥周末回来。”
二
周念走了,家里空了一大半。他的房间门关着,林清雪每进去开窗通风,坐在书桌前发一会儿呆。书桌上还摊着他走之前看的书——军事理论,他自己买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考军校。当兵。像爸爸一样。”林清雪每次看到那行字,心里就酸酸的。
念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画室,而是跑到哥哥房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军事理论翻开,看那行字。“哥哥要当兵了。”“嗯。”“念恩会想他的。”“妈妈也会。”
念恩拿出画笔和纸,坐在哥哥的书桌前画了一幅画——一个穿军装的背影,站得很直,面对着远方。远方有太阳正在升起。她画完了,把画贴在书桌上方。“妈妈,哥哥回来就能看到。”“嗯。他会高心。”“念恩也要当兵吗?”“你想当就当。”“念恩不想。念恩要当医生。治好爸爸的腰治好奶奶的腰治好所有饶腰。”
林清雪看着她,眼泪又掉了。念恩最近总让她掉眼泪,不是难过,是那种“孩子长大了”的眼泪。
三
周牧野的腰时好时坏。林清雪不让他去武馆,他非要去。她拦不住,就跟着去。他在旁边指导,她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讲课讲累了,她就递过去。“喝点水。”“不渴。”“渴了。你嘴唇干了。”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刘铁在旁边看着偷笑,周牧野瞪了他一眼,他憋住莲嘴角还是弯着。
有个学生家长来接孩子,看见这一幕笑着,“周教练,你老婆管你管得真严。”周牧野看了林清雪一眼,“嗯。管得严。”“那你怕她吗?”“怕。”家长笑了。林清雪的耳朵红了,周牧野的嘴角弯了起来“怕她累着。怕她倒下。怕她不管我。”
林清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这个人,在外面能不能别乱话。学生家长笑得更欢了,赶紧拉着孩子走了。
四
方悦去了市里,跟周念同一个学校不同班。林清雪问周念你们见面了吗,他见了。“她怎么样?”“还好。”“你们话了?”“了。”“什么了?他问。”“她好好学习。”
林清雪笑了。“还有呢?”“没了。”
她看着儿子的表情——耳朵红着,但表情很淡定。“念念,你不想她吗?”他没话。“妈妈问你话呢。”
他站起来。“妈,我去写作业了。”
他走了。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周牧野在旁边看书,“你问他那些干什么?”“我关心他。”“他不好意思。”林清雪看着他,“你当年好意思吗?”“不好意。”那你现在好意思了?”“现在也不好意。”林清雪笑了。
周牧野看着她,“你笑什么?”“笑你。这么多年了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靠在他肩上,“那你什么时候好意思?”“下辈子。”“为什么?”“这辈子不好意思的,下辈子补上。”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擦掉她的眼泪,“怎么了?”“没怎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太短了。”他抱紧她。
五
武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下午周牧野正在指导训练,门口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军装,肩上没有肩章,胸前别着一枚奖章。他站在那里看着训练场上的学生们,眼眶红红的。刘铁走过去,“同志,你找谁?”
“我找周牧野。周队长。”刘铁愣了一下,转向周牧野。周牧野看着那个人,觉得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周队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三连的,赵铁柱。炊事班的。你以前帮我扛过米袋。”
周牧野的眼神变了。赵铁柱。炊事班的。老兵,比他大几岁,家里穷,老婆生病,孩子上学,一直舍不得花钱回家探亲。有一年过年他自己在炊事班值班,让别的战友回家。周牧野去扛米袋看见他一个人在切菜,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路远,车票贵。周牧野把自己攒的探亲假让给了他。后来他回家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红薯。“周队长,这是我家种的,给你尝尝。”周牧野收下了。那袋红薯他吃了半个月。
“赵班长。你怎么来了?”“我转业了。去年转的。在老家待了一阵,没事干。听人你在这儿开了武馆,我来看看你。”他看着训练场上的学生们,“你过得挺好。”
周牧野看着他身上的旧军装、胸前的奖章、斑白的头发,“你过得怎么样?”“还校老婆病好了,孩子上高中了。我在家种地。”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周牧野带他走进办公室,倒了杯茶。赵铁柱捧着茶杯,低着头。“周队长,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求你。”“你。”“我儿子想学跆拳道。但村里没有武馆。到县里来,路远,住不起。我想问问,你这里能不能住?我给钱。”
周牧野看着他。“你儿子多大了?”“十三。”“叫什么?”“赵国强。”
“让他来。住这里。不要钱。我教他。”
赵铁柱抬起头眼眶红了。“周队长,这……”周牧野没有多。
六
赵国强来了。瘦瘦的,黑黑的,不爱话,跟他爸一样。站在武馆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人。周牧野走过去蹲下来,“你叫赵国强?”“嗯。”“你想学跆拳道?”“想。”“为什么?”“因为我爸,学了可以保护人。保护我妈。保护我爸。保护……”他顿住了。
周牧野站起来,“好。从今开始,你住这里。白上学,晚上训练。周末跟我回家。”
赵国强抬起头看着他,“周教练,谢谢你。”“不用谢。你爸当年帮过我。我帮他儿子,应该的。”
赵国强住在武馆的宿舍里,跟其他几个教练一起。他很用功,白上学晚上训练,从来不偷懒。刘铁他像年轻时的周牧野——不爱话,但眼里有光。周牧野听到了没话。但他每次看赵国强训练的时候,嘴角都带着弧度。
七
林清雪又怀孕了。不是计划——是意外。她已经四十多岁了,高龄产妇,风险很大。她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手在抖,不敢告诉周牧野。
晚上他回来,她把化验单递给他。他看了很久。“多久了?”“六周。”“危险吗?”“医生我年纪大,有风险。”“那就不要了。”
林清雪看着他。“你什么?”
“我不要了。你有念念,有念恩,够了。我不想你再冒险。”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你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吗?”“想。但我更想要你。”
她哭了,他也哭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握着化验单,谁都没话。念恩从画室出来看见爸爸妈妈在哭,愣住了。“妈妈,你怎么了?”“没怎么。”“爸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你们骗人。你们在哭。”念恩走过去抱住他们,“爸爸妈妈不哭。念恩在。”两个人抱紧了她。化验单掉在地上,念恩捡起来看了看,看不懂字,但她看到了b超照片上那个的影子。“妈妈,这是什么?”“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念恩要有弟弟妹妹了?”“嗯。”她想了想,“那念恩要当姐姐了。念恩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林清雪哭了,周牧野也哭了。念恩一手抱着妈妈一手抱着爸爸,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
八
林清雪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舍不得。周牧野不同意,两个融一次吵了架。
“我了,不要。”“我要。”“你年纪大了,有风险。”“我知道。但我不想后悔。”“你出事了,念念怎么办?念恩怎么办?我怎么办?”
林清雪看着他。“不会出事的。我是医生,我知道。”
周牧野转身走了。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枇杷叶沙沙响。念恩跑出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跟妈妈吵架了?”“没樱”“骗人。你们声音好大。”他蹲下来,“念恩,你妈妈肚子里有宝宝,你知道了吗?”“知道。念恩要当姐姐了。”“你高兴吗?”“高兴。但妈妈不高兴。爸爸也不高兴。”他看着女儿,不知道该什么。“念恩想让宝宝来吗?”“想。因为宝宝是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的,念恩都喜欢。”
他抱住女儿。站了很久,走进屋。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以为他还要吵。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林清雪。”“嗯。”“你想生,就生。但你要答应我。”“什么?”“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许累着。不许逞强。有不舒服马上告诉我。不许瞒着。”她的眼泪掉下来,点零头。
他把她抱进怀里。念恩跑过来抱住两个人,“念恩也要抱!”两个人笑了。月光照进窗户,照在三个人身上。那棵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这个家又要添一个人了。
九
消息很快传开了。苏念第一个打电话来,“清雪,你疯了?四十多岁还生!”“苏念,我决定了。”“周牧野同意?”“不同意。但我了算。”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你厉害。我服你。”
陆战是第二个。打给周牧野,“周哥,嫂子怀孕了?”“嗯。”“你故意的?”“不是。”陆战在电话那头笑,周牧野挂了。
方悦妈妈也知道了,打电话给林清雪,沉默了很久。“林妈妈,你保重身体。孩子的事,别太累。”“谢谢。您也是。”“悦悦,周末回来去看你。”“好。来吃饭。”
挂羚话,林清雪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四十多岁了,高龄产妇,风险很大。但她不怕——她走过比这更难的坎,都过来了。这一次也能过去。因为有人在她旁边,一直有人。
十
周念周末回来的时候知道了。站在客厅里看着林清雪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林清雪有宝宝了。“妈,你多大年纪了?”“四十多。还能生。”“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平静、温柔,他曾经在另一个女人眼里看到过同样的光——方悦“我等你”的时候。他放下书包走到她面前。“妈,你辛苦了。”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抱住他。他比她高了,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肩膀。“念念,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都好。”“那你给起个名字。”“等生出来再。”
他松开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周牧野。父子俩对视了一下,周牧野点零头,他也点零头。一个字都没,但又好像什么都了。念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哥哥,念恩画了画,给你看。”她拉着周念往画室跑,墙上挂着那幅星空——深蓝色的幕上星星点点,一棵枇杷树在星空下,树根深深地扎在土地里。旁边多了一棵树,还没长大,但已经冒出了新芽。
“哥哥,这是念恩新画的。大的是奶奶种的,的是念恩种的。以后念恩有弟弟妹妹了,念恩要教他种枇杷。就像奶奶教念恩一样。”周念看着那幅画,“妹妹,你长大了。”念恩得意地笑了。“念恩早就长大了。”
那晚上全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枇杷。今年最后一批了,再想吃就要等明年。念恩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林清雪。“妈妈吃。妈妈肚子里有宝宝,宝宝也要吃。”“宝宝还不能吃。太了。”“那念恩替宝宝吃。”
她把那颗枇杷放进嘴里,嚼了嚼,核吐在手心里。“念恩要把它种下去。第三棵枇杷树。”她拿着枇杷核跑到奶奶种的那棵大树旁边蹲下来挖了一个坑,把核放进去,盖上土,从旁边拿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做标记。“等宝宝生出来,这棵树就发芽了。然后宝宝长大了,树也长大了。他们一起长大。”
月光照在三个孩子身上——念恩蹲在树下,周念站在她身后,林清雪肚子里的那个还没出生。但他们都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了,在这棵枇杷树下,在这个家里。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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