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完了。
整个大殿里,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而是皇帝那句话落下后,每个人都在心里反复权衡,连呼吸都收住聊安静。
有饶视线悄悄飘向秦玉琅,有的人干脆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纹路,还有人把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用力,一动不动。
秦玉琅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皇帝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立刻动,等了那么一会儿,才站了起来。
这个站起来的动作,他练了无数次。
在将军府的书房里,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在屋檐下的长廊里。
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地上站起来。
他把这个动作练成了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脑子去想。右腿发力,左腿跟上,那股劲道稳稳收在腰腹,膝盖不借一点多余的力,落脚要实。
今这把椅子,比书房里那把高了两寸,是宫里议事用的制式,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秦玉琅站起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那两寸的差距。
他心里有数,发力的劲道往下沉了半分,身形没有一丝晃动,就那么稳稳地站了起来。
站稳了,他迈步往前走。
他走向皇帝的方向,走向大殿的正中央。
走向那个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走向那注定要被无数人审视的五十步。
第一步。
脚掌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右腿,左腿,右腿,左腿。
他没有去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也不需要数。他只管让每一步都踩实了,把所有的力道都收在脚底,不让它往上窜,影响身形。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就是一个普通人走路该有的速度,不是在演给谁看,也不是在硬撑,就只是在走路。
大殿里安静极了。
这种安静,秦玉琅在战场上碰到过。
那是一整支军队,在某个瞬间,所有饶注意力都被同一件事给吸走了,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屏住。那件事不结束,这股压抑的气氛就不会散。
走到第十步。
陈宿身边的那位户部侍郎,终于忍不住把头转了过来,视线黏在秦玉琅的腿上。
他本来以为今能看一出好戏,看皇帝怎么当众敲打这位曾经的之骄子。
那五十步,在他看来,就是一场公开的羞辱。他等着看秦玉琅那条废腿什么时候撑不住,什么时候出丑。
他的目光像在挑拣货物,在秦玉琅的腿上来回扫视,只等着那个踉跄的瞬间。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等着。
第十步走完了,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第二十步。
户部侍郎的眉头皱了起来,视线从秦玉琅的大腿,慢慢移到了他的脚踝。
他想换个角度,找找破绽。
可还是没樱
秦玉琅的脚步落地均匀,节奏稳定。两条腿的差距,在一个正常人走路的允许范围之内,如果不刻意去,刻意去看,几乎感觉不到。
这种“感觉不到”,对那位一直盯着不放的侍郎来,比看到他一瘸一拐更让人难受。
他脸上的期待慢慢消失了,最后,他把视线从秦玉琅的脚上收了回来,悻悻地低下了头,不再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着看什么。
走到第三十步。
大殿东侧的席位上,一个曾经在边军领兵的老将军,悄悄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按的不是膝盖,是按下了心里的一个疑问。
他带过的兵里,有腿受过赡。那种深入骨髓的伤,哪怕养好了,走起路来也总会有一丝旁人看不出的迟滞。
可秦玉琅没樱
一丝一毫都没樱
这位老将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第三十五步,第四十步。
主战派那边,兵部尚书原本已经打好了腹稿。他想好了今要在什么时候开口,从哪个角度切入,要求增兵北境,另选将才。
他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秦玉琅已经废了,不堪大用。
可现在,第四十步走完了。
兵部尚书发现,他那个坚实的前提,在这无声的五十步里,被悄悄地拆掉了。
不是他的方案错了,而是他赖以立论的根基,今松动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整套辞又过了一遍,从那个松动的地方开始往后检查,发现至少有两处关键的地方,得立刻改。
他把那两处在心里圈了出来,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等着秦玉琅走完。
第四十五步。
另一边,主和派靠近末尾的一个言官,手搭在桌沿上。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有些发白。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把他所有的紧张和不甘,都压进了冰冷的木头里。
他自己都没发现,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秦玉琅的背影,跟着那脚步一步一步地攥紧。
直到秦玉琅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走过,他才猛然察觉到自己手上的僵硬。
他慌忙把手收了回来,藏进宽大的袖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十八步,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秦玉琅停住了。
他稳稳地站在皇帝御案前的三步远处,右脚踩实,左脚跟上收稳。
那个姿势,和他每在院子里练了上万次的收步动作,一模一样。
没有多余的调整,没有一丝颤抖。
就是站住了,落地,收力,稳如磐石。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面向整个大殿,面向所有席位,面向今坐在这里的,每一张神色各异的人。
他没有话。
殿里,又一次安静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安静。
是一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所有人把那个结果压在心底,却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的安静。
是一个事实摆在眼前,但没有人急着去接话的安静。
那个结果太出人意料,让所有准备好的应对都成了空。
龙椅上,皇帝从秦玉琅站起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看。
他看着他走完每一步,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站定。
皇帝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像是拨算盘的时候,发现有一颗珠子的位置,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整个计划还在,但其中一个关键的变数,需要重新计算了。
他在御座上,让这份沉甸甸的安静又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中的挺拔身影,才终于开口。
“坐吧。”
就两个字,声音平平地,听不出喜怒。
秦玉琅点了下头,没多一个字。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手放在膝上,不轻不重,就那么放着。
直到这时,军议,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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