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琅开了口，却没有先回答皇帝的问题。
他直接抓过主战派的第一个论点，只用两句话，先是复述，然后当场拆解。
他从补给线的折返点起，提到了四年前一份上报里附带的手书。
当年秦玉琅还在北境，旧营的补给出了问题，他写了那份手书递上去，结果石沉大海。
档案里有记录，他今拿出来，不是为了算旧账，只是想明白一件事：这条补给线的问题，不是今才有的。
他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不需要吼，话里的分量却一点没少。
手安稳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坐着。完就停，不多一个字，但句句都到零子上。
主战派里头一个开口的人，一听“档案里有记录”，手指就在桌子边上按了一下，把准备好的话给咽了回去。
那份手书是真的，档案也是真的。在场的好几个人都经手过旧营的事务，心里清楚这份档案拿不出来反驳。
秦玉琅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完就继续往下讲。
他话锋一转，到了保守派。
保守派的人正准备开口强调应该固守，秦玉琅却抢先一步，把他们的论点从中间切开。
他不是反驳，而是分析——哪些判断是对的，哪些判断的前提有问题，问题出在哪。
然后，他把那些正确的判断单独拎了出来，重新梳理，再放进另一个框架里。
保守派那边有个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因为秦玉琅拿走的不是他的功劳，而是他的错误。
对的那部分，秦玉琅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用的还是他的论据，只是换了个位置，塞进了一套全新的东西里。
那套东西，就是第三条路。
秦玉琅把他的第三条路了出来，核心是“中继节点”。
不打正面的推进战，也不死守原来的防线。
在补给线的折返点，重新布置一个中继节点，把整条防线的弹性做出来。
要进攻，中继节点就能撑住补给线；要后退，中继节点又能缓冲，不让防线崩溃。
这样一来，是攻是守的选择权就回到了主将手里，前线不会再被僵硬的补给线绑死，能从死局里重新夺回主动权。
他到中继节点的位置，不是含糊的“某处”，而是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山口名字。
他，有一年大雪封山，他亲自带了三十个人，就在那个山口扎营等了五补给车。
他知道那里一年四季的风向，知道冬的雪会怎么堆，哪条路在大雪里还能走。
他还报出了具体的数字：三百人常驻，十五辆补给车循环调度，每月消耗粮草两千石。
他算过，这些数字用现有的补给余量一算，根本不需要额外下军令，就在现有的编制里，就能腾挪出来。
这些细节全都对应着真实的地形，不是纸上谈兵。
话的人亲自走过那条路，的每一个地方，在他脑子里都有真实的画面。这不是推演，是亲身经历。
殿里有几个人听他到中继节点，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他们想找漏洞，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秦玉琅在的时候，已经提前把可能被诘问的地方都堵死了。路一堵死，别人就没法追问了。
主战派那边安静了两息，才有人开口，但不是反驳，而是追问中继节点的兵力来源。这是他们今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秦玉琅接下问题，把补给线的现有余量又算了一遍，再和中继节点的最低兵力需求一对，两个数字相减，余量足够。不用从前线抽调，不用额外下军令，现有编制里，够了。
那个人闭上了嘴。
殿里又安静了两息。
就在这两息里，又有一个人开了口，从另一个方向发难，追问旧营那条暗道的细节，那条暗道的军报三年前就封存了，让秦玉琅当场清楚现在的情况。
这个问题问得很偏，明显是提前准备好，专门挑他没法准备的地方下手。
秦玉琅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的却不是暗道的具体情况。
他：“那条路，是旧营几代人走出来的。我走过，你们没樱要封存的，不是那条路，是走过那条路的饶命。”
追问的人闭上了嘴。
再没人话了。
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并不空洞。
陈宿坐在主战派的席位上，手平放在桌面，手指死死压住桌沿。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他本来算好了一切，结果对方根本没按他的路子走，棋盘一下全乱了。他没低头，就那么盯着前方，眼神却飘忽，明显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新盘算。
东边第三排，一个秦玉琅的旧部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掐在膝盖上，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他低着头，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股劲儿，已经显露在这三息里。
旧部旁边的人，脊背在这三息里慢慢挺直了。这不是刻意的，是心里一块石头落霖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保守派那边，有人下意识地把手从桌上收回袖子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另一个人端起茶盏，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第二次放下的声音轻了很多，是他自己察觉到了不对，主动压住了动作。
他们比主战派更沉默，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论点已经被对方吸收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新的话头。
紧挨着陈宿的那一排，有个韧下头，把手里那支早就不写的笔轻轻放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一件事尘埃落定后，自然而然的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是放弃，是觉得今这事，到此为止了。
龙椅上的皇帝，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他看完了整场戏，心里大概有了数，但没急着开口。只是他留的余地，跟进殿之前不一样了。进殿前，他准备确认一个废将的结局。现在，他要重新评估一枚棋子的价值。
那三息里，满朝文武都在思量秦玉琅那句话的分量。
皇帝终于开了口。
“此议，容朕想想。”
就这六个字。
事情没有当场定下，但风向已经变了。
——
散朝后，秦玉琅走出大殿。
殿前的台阶有三级，他左脚先迈，右脚跟上，三步走完。到了廊下，右腿落地很稳，没有拖沓，护膝牢牢地扣在膝盖上，一点没移位。
他在廊下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活动了下右腿。不是因为疼，只是习惯了走完路后确认一下腿的状态。
站了片刻，他才往外走。
刚走两步，一个人从旁边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先走了。
过来的人是他的一个旧部，今就坐在对面。散朝后特意绕了半圈，就为了在他身边站这么一下。秦玉琅没有侧头，也没出声，只是把那片刻的停顿在心里压实了，然后继续往外走。
就这么一下，没有一句话，但意思到了。
这一绕，一停，一走，是旧部今给他的第一个回应。不是集体的，是一个人先走过来的试探。这只是个开始。
秦玉琅往廊外走，余光瞥见陈宿正在侧廊和另一个人话。那人是保守派的，两人站的很近，的很快。陈宿，那人听，听完点了下头，两人就分开了，各自走得飞快。
秦玉琅把这事在心里记下，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
外头的风比殿里冷得多，吹得袖子里的备问答册子哗哗作响。秦玉琅把手收了收，压住纸张，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条街，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右腿。走了这么一段路，右腿落地还是均匀有力，膝盖那块没有硬撑的感觉。是真的稳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今算是真正结束了。
他想起了沈清瑟昨晚的那句话。
你走回来之后，我还在这里。
他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加快，但那句话，被他在心里反复地咀嚼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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