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这，将军府不亮就有了人声。
边才刚透出点鱼肚白，院子里灰蒙蒙的，树的影子糊成一大团。
秦玉琅已经站在廊下。晨风吹得人有些凉，他自己动手穿好了劲装，没让下人伺候。
秦玉琅低着头，仔细地系好腰带，又弯腰把一个特制的护膝扣在右膝上。他把护膝的皮扣拨到最紧的一格，又用手指使劲按了按，确认卡紧了，这才站直身子，迈步走进院里。
廊柱的影子里，沈清瑟安静地站着，手里提着药箱。她早就到了，就等着秦玉琅这最后一次的演练。
秦玉琅开始走路。
步子不快，但很稳。
五十步，这是早就定好的数。他在院子里来回地走，每一步都落得很慢。右脚踩下去的时候，全身的力气都沉到脚底，避免力道直接冲撞膝盖。
这是沈清瑟反复叮嘱过的话。她，走得稳，比什么都强。
一步，两步……院子里只听得到秦玉琅的脚步声。他走得很专注，右腿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出岔子。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一缕阳光从墙头斜着照了进来。院里的地面一下子亮堂起来，老槐树的影子也变得清晰，把院子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光照在秦玉琅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硬，只有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五十步走完，秦玉琅停在院子正中的一块厚石板上。
他先用右脚踩实，感受着石板传来的沉稳力道，这才慢慢收回左脚，稳稳站定，闭上了眼。
这块石板是院里最厚的一块，踩上去声音都显得沉闷。
秦玉琅就这么站着，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五十步重新过了一遍。
可以。
今这腿很稳，落地时，两脚的力道没有偏差。
这就够了。
沈清瑟在廊下看完了他走的每一步，全程一句话都没。等秦玉琅站定，睁眼转过身来，她才开了口，这是她今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的叮嘱。
“大殿的台阶有三级。左脚先上，右脚跟着，别换。”
秦玉琅听完，只是点零头，一个字没，转身走回廊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书房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沈清瑟从桌上拿起一本薄册子，递给秦玉琅。
那册子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整理出来的，上面写着朝堂上可能会有的问询和应对，秦玉琅早就背熟了。
沈清瑟现在递给他，只是一个定心丸，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秦玉琅伸手接过，册子很轻，他在手里掂拎，就直接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抬眼，看了沈清瑟一眼。
两人都没有话。
秦玉琅点了下头，便转身大步往前院走去。
沈清瑟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空旷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很稳，节奏一点没乱。
到了将军府大门口，风诀已经牵着马车在等。他看见秦玉琅出来，立刻迎上前，压着嗓子凑到秦玉琅耳边。
“将军，兵部侍郎陈宿今带了两个副手进殿，其中一个是赵瑾的心腹。”
风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人坐的位置，视线正好能把大殿入口看得清清楚楚。”
意思很明白，有人就是专门去盯秦玉琅的腿的。
旁边的沈清瑟也听见了，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直接越过两人走向马车。
“让他盯。”她冷冷地，“他盯得越仔细，今看到的东西，才越清楚。”
秦玉琅没有回头，踩着车凳上了马车。他记着沈清瑟的话，右腿先进，左腿再稳稳地收进来，动作一气呵成。车厢只是轻轻的沉了一下。
沈清瑟一直站在车旁。看他上完车，她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就再也听不见了。
沈清瑟一个人站在将军府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她站了很久，晨风吹得脸颊有些发凉，才转身进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还没熄灭的灯。灯里的蜡烛是昨晚新换的，烧了一整夜，还剩下大半截。
沈清瑟把药箱放在桌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张旧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图上，“北境军议”四个字被一个空圈圈着。
她拿起笔，只在圈边，落下一个的墨点。
她把旧图叠好收回袖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等。
廊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户上的灯影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沈清瑟睁开眼，伸出手，把药箱的铜扣“啪嗒”一声按紧。然后她的手就放在药箱上，没有再动。
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风诀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沈清瑟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等风诀开口，直接就问。
“出什么事了？”
风诀快步走到书桌前，喘了口气，才压着声音，一字一顿的。
“将军入殿后，皇帝……在议事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将军的名。”
风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那句话。
“陛下——‘朕听秦将军腿脚大好了，今日走来让朕也瞧瞧。’”
这话一出，书房里一片寂静。
风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着：“陛下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我们的人守在殿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这消息还是从太监那传出来的。现在，殿里所有饶眼睛，都盯着将军。”
风诀完，就垂手站在一边，等着沈清瑟的指示。
沈清瑟没有马上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风诀带回来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
皇帝这是要当着满朝文武，先扒了秦玉琅的脸面，让他顶着一个废饶名头参加军议。
这样一来，不管秦玉琅后面的再有道理，分量都会大打折扣。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杀眨
沈清瑟放在药箱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她把手平放在冰凉的桌面上，五指张开，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
她要等。
等下一个消息。等着看，秦玉琅要怎么破这个局。
等。
等着看，那五十步，到底有没有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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