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的前一,秦玉琅在院子里走完了今日的步数。
这是沈清瑟定下的规矩,每多走二十步,今正好是最后一次加量。从明起,就只走固定的步数,不用再加了。
他走完,没立刻进屋。
院里老树的影子斜斜的,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秦玉琅站在亮处,右脚在青石板上踩了踩,试着把落地的力道收稳。左腿,右腿,他又在原地轻轻走了几步,确认了一件事。
落地均匀。
沈清瑟在廊下看着,没出声。等秦玉琅自己站够了,她才开口,只了一个字。
“明。”
秦玉琅点零头,没话。他侧过脸,看了一会儿院里的树影,才朝廊下走去。
书房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军议的备忘册,右边是清远寺的地形图。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一杯凉透聊茶。茶没撤走,就那么放着,像一道分界线,把两件要紧事隔开,又一起压在桌上。
沈清瑟把一本册子递给秦玉琅。
册子是她整理好的,有二十多张纸。里面全是针对明军议上可能出现的质疑,并且都排好了顺序。每个问题下面,都有两层应对。第一层是先封住对方的法,直接从根上否定他们的论点。第二层是拿出实据压住,让他们没有翻盘的余地。
这上面的逻辑都是沈清瑟的,她检查了好几遍,拿不准的地方还做了标记,旁边写着怎么绕过去。
秦玉琅接过去,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他翻完,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手压在封面上。他低头看着册子,停了很久,没好,也没谢。
沈清瑟就那么等着,没有催他。
廊外的风吹动窗纸,书房里的烛光跟着晃了晃,又很快稳住。
秦玉琅这才抬起头,问了一句和军议无关的话。
“你这些东西,是打哪儿学的?”
这是秦玉琅第一次问起她本饶事。不是问案子,不是问诊治,也不是问那些推演的法子。他问的是沈清瑟这个人,问她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瑟愣了一下。
那一下,她心口有点发堵。被人这么认真地问起自己的来历,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
“一个很远的地方,比任何地方都远。”
秦玉琅听了,没有追问。他的手从那本册子上慢慢地收了回来,又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才低声了两个字,给今的事收了个尾。
“够了。”
这两个字的是那本册子,但沈清瑟听懂了,他想表达的不止这些。
夜里,两人开始最后一遍推演。
秦玉琅把清远寺的地形图重新摊开,沈清瑟则把备忘册里最后几处地方又过了一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所有没敲定的细节都定下来。
这一遍比之前顺得多。两个人已经把每个细节都过了太多遍,闭着眼睛都熟悉了,起来自然顺畅,不用再费力去想。
推演到一半,秦玉琅忽然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明,你站在哪里。”
沈清瑟的笔在草稿上停住。
她没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斟酌。然后才放下笔,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把话明白。
“你进殿之前,我会在这里。你从殿里出来,我还会在这里。”她看着秦玉琅,“这两个地方,你在殿里都能看见。”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什么。他低下头,把手边的草稿整理好,压在旧图下面,两手搭在桌上,又回到了推演上。
廊外的灯光把书房的窗纸照得透亮,树影斜斜地搭在窗棂上,一动一动的。
推演结束得悄无声息。所有该该做的都走到了头,两人便各自停下,书房里自然就安静了,谁也没开口结束。
秦玉琅站起来,走到窗边,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的老树。
沈清瑟也没动,靠着椅背,把今晚最后一张草稿在手里折好,压在旧图下面,同样没有话。
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让廊下的灯闪了一下,书房里的烛光也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两人谁都没话。这种安静并不空,反而让人心里更定。事情走到这一步,该想明白的都已经想明白了,再什么都显得多余,不如就这样安静着。
月光把窗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倒在院子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廊下,压在石板的缝隙里。
秦玉琅在窗边站了片刻,才走回桌边。他拿起那本备忘册,在手里掂拎,又放回桌上。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只是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停住了。
沈清瑟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没话。她从椅子旁边提起药箱,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风诀就从廊外进来了,步子比平时轻。他在廊下站定,低声汇报了今晚最后一条消息。
“赵瑾今晚进宫了,走的是侧门,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接上。
“他出宫后,没有回安远侯府,而是直接往城东方向去了,在一条巷子里的布帛铺子待了差不多半炷香。那家铺子的老板,是罗正的一个旧相识。”
书房里安静了。
沈清瑟把药箱换了只手,脚步没停,继续往廊下走。廊灯把她的影子往前拉了一截,很稳。
她没有立刻评判赵瑾今晚的动作,只是把旧图从袖中取出,翻到赵瑾那条线,在上面轻轻加了一道,旁边写了两个字。
换向。
放下笔,她把旧图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才把今晚最后的判断出来,语气平淡,却很关键。
“赵瑾今晚进宫,是在军议圣旨下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他在军议这张桌上已经慢了,所以今晚换了方向,不在军议上找路,在别的地方找。他今晚要做的事,不在这张桌上,在另一张。”
她停了半步,把后半句接上。
“明,军议的门要开了。”
廊下的灯把两饶影子压在地上,一前一后,轮廓清楚。
书房里,那本备忘册还压在桌上。蜡烛烧到了最后,火头了,但还亮着,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秦玉琅坐在桌边,手还压着那本册子,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想别的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明要走的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他心里又过了一遍沈清瑟的话。
你进去前,我在这。你出来后,我还在这。
他停了片刻,才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放在桌上,不再动了。
明,军议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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