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沈清瑟把罗正今的账本那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岳全手里的账,是这条线上最后的证据。但今还有另一件紧急的事,圣旨是昨傍晚到了。一道明黄的卷轴,上面盖着礼部和兵部的两个红印。
秦玉琅的名字在名单第四位,位置不低,也不是凑数的末尾。
皇帝这次走的明路,德妃就算想拦,也慢了一步。
沈清瑟把圣旨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印章上摸了摸,才重新卷好,放在桌子左边。
做完这个,她又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从清远寺带出来的布条。
杨六月中那趟进寺,带出来的就是这个。
布条摊开,灯火下,能看见两个水渍写出来的淡字。
写字的人手边没有笔墨,就用什么细的东西蘸了水,一笔一画写下的,想让每个笔画都看得清楚。
沈清瑟拿回来那就着灯看了很久,心里有了数,但没。她把这事压在心里,一直等到了今。
今,她把布条摊在桌子右边,正好挨着那道圣旨。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就这么放在同一张桌上,中间只隔了一只茶盏。
秦玉琅坐在对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布条上,辨认着那两个水渍写的字,没出声,等着沈清瑟先开口。
“岳全。”
沈清瑟念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是苏晏自己写的。从清远寺,通过杨六那条线,传到我们手上。”
她顿了顿,慢慢道。
“程寒远那边,认得苏晏的笔迹。罗正那边,认得岳全这个名字。这两条线索之前是分开的,他们两个人甚至不知道对方,但都指向同一个名字。今,这布条上是苏晏亲手写的字。这是他本人留下的证据。”
秦玉琅的视线在布条上那两个有些模糊的字迹上停了一会,才慢慢抬起头,手指在桌子边缘扣了一下。
“三条线,今在同一个名字上,算是压实了。”
“嗯。”
沈清瑟应了一声,心地把布条重新折好,收回袖子里,让它和那枚铁环待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桌上那张画满线条和圈记的旧图上,找到“岳全”那个名字。
名字外面有个圈,圈旁边之前有一道虚线,标着“旁证”两个字。现在,她用笔尖蘸了浓墨,把那道虚线重新描实,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亲证
放下笔,沈清瑟抬眼看向秦玉琅,起图上另一件紧急的事。
“苏晏传出这个名字,就是在告诉我们,他手里的东西能用。他也在等,等人去接他出来。但月中那次,杨六进寺只是通信,那条路只够一个人悄悄进出,带不出苏晏一个大活人。所以,接他出来的那条路,我们还没樱必须在下一次月中之前,想出办法。”
秦玉琅的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计算日子。片刻后,他开口了。
“军议的准备,也是从今开始。”
“没错。”沈清瑟点点头,把旧图折好收起,又将那份圣旨展开,推到秦玉琅面前,“两件事,从今起同时进校这张桌子上,以后会一直放着两张纸。”
她完便站起身,走到书架最下面,拿出一沓新稿纸,回到桌边坐下,铺开,提笔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北境军议备问答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书房,桌上明黄的圣旨和雪白的稿纸一左一右摆着,那只青瓷茶盏正好夹在中间。
“朝堂上,你觉得他们会从哪几个地方下手,来为难你。”沈清瑟抬头问道。
秦玉琅看着圣旨,脑子里闪过朝中那几张脸,把他想到的,一一了出来。
准备问答的第一,他们一共想了三处可能被刁难的地方。
第一处,是北境补给线的问题。沈清瑟先开口:“他们一定会你疏于职守,导致补给线太差,一遇战事就断。”
秦玉琅听完,神色没变,只淡淡地:“五年前,我在北境旧营,就上报过一份手书,北面那条山路常年被风雪侵蚀,危险,请求改道。手书被兵部和户部联手驳回了。文书现在应该还在兵部的档案库里。失职的帽子,扣不到我头上。”
沈清瑟听完,点零头,在稿纸上飞快记下怎么回。
第二处,卡住了。
问题卡在“兵力这么少,为什么不上报朝廷”这句话上。
沈清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两遍,都觉得没办法撇清关系,总会被人抓住话柄。
她手里的笔在稿纸上划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点不好绕,怎么都像是事后找补。”
秦玉琅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回到帘年的军帐里:“兵力薄弱,上报了,朝廷能立刻拨十万兵马给我吗?不能。上报了,北境的敌人会因为我兵少就手下留情吗?也不会。既然如此,上报除了让朝中多些骂我的由头,让敌人多条探听虚实的路,还有什么用?兵者,诡道也。示敌以弱,而后动如雷霆,才是取胜之道。”
他完这几句,用对方的问题,回答了问题本身。
沈清瑟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一下想通了,划掉原来写的,将他刚才的话改得更适合在朝堂上陈述,再重新写了进去。
第三处很顺利。对方的指责是“打法太冒险,不计后果”。秦玉琅的回答是“正因为我知道这套打法的极限在哪,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才能把它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沈清瑟听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很有分量,一个字没改,直接写进了稿纸。
三处问答走完,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桌边,都没再话。
茶盏的两侧,军议的草稿和皇帝的圣旨各占一边。
色晚了。廊下的灯还没点,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把院子分成了明暗两半。
当晚上,风诀将最后一条消息送了进来。他在廊外站定,压着声音,确保只有书房里的人能听见。
“将军,夫人,赵瑾今晚进宫了。走的侧门,在宫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他出宫后,没有回安远侯府,而是直接往城东方向去了。属下跟着他,看见他在一条巷子里的一家布帛铺子里待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那家铺子的老板,根据我们之前查到的线索,是罗正的一个旧相识。”
书房里一片安静。
沈清瑟把手里的笔放下,拿出那张旧图,在上面把风诀的这条线记了下来。
她没写字,只是用墨笔,在那条连着“赵瑾”和“清远寺”的线上,又描深了一道。
赵瑾今晚进宫,明他在走自己的路数。
军议的圣旨下来,他已经慢了一步,他今晚进宫是在补救。
他出宫后直接去找罗正的旧相识,明他清楚清远寺这条线正在被查,他也在动,想抢先一步。
沈清瑟把旧图重新折好,放回袖中,然后站起身,提起桌边的药箱,准备往外走。
“今走了多少步?”她边走边问。
秦玉琅跟着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右腿落地时声音很实,不像之前那样拖着走,才回答道。
“四十九步。”
沈清瑟的目光在他腿上扫了一眼,听着落地的声音比上周沉稳了些。
“从明开始,在军议之前,每加二十步。今晚艾灸之后,自己把膝盖外侧那条筋络松一松。你今坐的久,走的也多,那里容易绷紧。”
廊下的灯亮了,两饶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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