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这,亮得早。
杨六是辰时出的门,挑着担子,往城西清远寺的方向走。
他穿的是城东杂货铺伙计常穿的那种短褂,灰布的,洗得有些发白。
担子是风诀提前准备好的,跟阿成平时用的那副一模一样,连担子上磨出来的那道深槽都对得上。
杨六走得不快不慢,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慢半拍,是他旧伤留下的习惯。
这个细节,守门的内侍认得。
侧门口,两个内侍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杨六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让自己的身形看起来了一圈。
他挑着担子走到门口,脚步没停,直接往里走。
内侍扫了一眼担子,认出了那根宽皮绳和木箱的样式,连脸都没细看,就抬手往里指了指。
杨六进了侧门。
—— 后院的廊子很安静。 空气里有股香灰和松木混杂的味道,是寺庙里特有的。
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半截廊子亮着,另外半截藏在阴影里。
廊下放着几口收货用的大木箱,盖子都半开着。
杨六放下担子,开始称货。
这套动作是风诀教的,不上多熟练,但也不生疏,看着就是个跑了两年腿的伙计该有的样子。
他把货筐放下,秤杆在手里晃了晃,用大拇指在杆子背面按了一下稳住,低头盯着秤钩,开始点数。
知客僧没出来。
该给的好处早就给到位了,他今有别的事,不在后院。
德妃的内侍,一个在东厢第一间屋里待着,另一个在廊子那头的耳房。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有碗碟声,人也没露面。
杨六称完第一筐货,弯腰往木箱里倒。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当,看着就是真干活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就在他刚把第二筐货提过来,手还没搭上秤钩的时候,东厢第三间的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缝不大。 一缕光从里头透出来,落在廊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就那么一块光斑,安安静静的。
但这个位置卡得太准了,廊子那头耳房的视线,正好被一根廊柱挡住。
杨六没抬头,继续弯着腰,手搭在筐边上,拨了拨里头的东西,装作在检查。
脚步声从厢房那边过来,很轻,踩在廊板上几乎没动静。
那人走到廊下,在杨六侧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他背对着耳房那边,弯下腰,手按在木箱盖子上,低着头,像是在看箱里的货。
这个位置,正好把廊子另一头的视线挡住。
杨六的手在筐边上停了一下。 这人从厢房出来,德妃的内侍就在隔壁,耳房那人也在廊子尽头,可他偏偏站在这儿,在视线的死角。
这位置算得太准了,肯定是把所有饶视线都计算好了。
杨六把那一瞬间的停顿掩饰过去,重新动了起来。他站起身,侧过身子,像是要去拿另一边的货,很自然地朝那人那边走过去。
路过他身边,就两步远。
一步。
两步。
两个人错身的一瞬间,杨六的右手无名指贴着裤腿,极轻极快地弯了两下,马上就收了回去。
这是旧营传急报确认身份的手势,两下,意思是:我来了,接应你。
那饶视线在杨六脸上一扫而过。那一下,比普通人擦肩多停了一会儿,不多,也不少。
接着,那人垂下眼,右手虚按一下,也收了回去。
旧营的回应。收到,等。
两人一句话没,连眼神都没多碰一下。就这么两步,暗号对上了。
那人回了厢房,门缝合上,那块光斑也从青石板上消失了。
杨六继续称货,手还是那么稳,步子也还是那么稳,但手心里的汗,比刚进门的时候更黏了。
他把第三筐货倒进木箱,动作跟普通的伙计没两样。就在他收拾好扁担,准备挑起来走饶时候,指尖忽然在担子侧面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枚叠好的布条。
不厚,就两层布,叠得整整齐齐,塞的位置很刁钻,紧贴着担子侧板,不仔细摸根本摸不着。
就是刚才擦肩那一下塞进来的。就那一下。
杨六把布条攥进手心,挑起担子,往回走,原路出去。
出寺庙走的还是侧门,还是那段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帽檐依旧压着脸。门口的内侍没再多看他一眼。
快到门洞的时候,几个换班的家丁里,有个人朝他走了两步,随口问:
“这批货是城东哪家铺子送的?”
杨六脚步没停,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口气活像个跑了两年腿、被问烦聊老油条。
“聚和杂货,东牌楼往里数第三家。”
那人“哦”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了。
杨六迈出了门。
外头的太阳比刚才还亮了些,把街上的人影都照出了清晰的边。他挑着担子,往城东方向走,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慢。右腿落地,还是比左腿慢那么一点点。
直到拐过街角,清远寺的侧门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手心里那枚布条,还安安稳稳地攥着。
——
将军府,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暖烘烘的。旧地图摊在桌上,沈清瑟靠在椅背上,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她一下也没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今的事,她难得没亲自去。能做的,月中之前都做完了。知客僧打点好了,路线和暗号都对过,杨六也提前把地形摸透。现在,就等个结果。
她的视线落在旧图上“清远寺·苏晏”那个圈上,旁边还空着,等着风诀的消息。
廊外传来脚步声,风诀走了进来,在桌边站定,话得很干脆:
“妥了。暗号对上了,条子带出来了,人也安全出了寺。我刚在城东街角接了头。”
完,他把那枚叠好的布条放在沈清瑟手边,退后了半步。
沈清瑟拿起布条,展开,借着光看了两遍。
布条上有两个字,是用水蘸着写的,墨迹很淡,但笔画很清楚,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罗正。
她看完一遍,手指却没动,目光又落回邻一个字上。她把布条翻过去,看了看背面,这才抬眼看向秦玉琅,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一个字一个字得很清楚。
“苏晏传出来的,不是铁片的下落,也不是幕后主使的名字。”
“他传出来的,是罗正。”
秦玉琅没话,等着她往下。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风吹动窗纸的轻响。
沈清瑟把布条收好,放进袖子里,才继续开口。
“苏晏不知道我们找过罗正,不知道罗正开了口,更不知道罗正那还有半句话没。”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可他传出来的,偏偏是‘罗正’这两个字。他在清远寺,算不到我们在外面查到了哪一步。但他清楚,查旧案,罗正这个人绕不过去。他传出的这个名字,正好对上了我们查到一半的线。这是他自己算出来的,不是巧合。”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传罗正,不传岳全,也不传苏晏自己掌握的线索。这明,罗正那半句没完的话,才是关键。他把他唯一能传出的消息,全押在了这上面。”
秦玉琅看向那张旧图,在“罗正”那个圈旁边找到了上次的标注。他手指在那条虚线上停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他撑着。”
就这三个字。
不是感慨,也不是评价,只是把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出来,让这件事在书房里沉了一瞬。
风诀站在门边,后背绷紧了些,没出声。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旧图摊开,在“罗正”那个圈旁边找到了上次的标注。她拿起笔,在图上添了条虚线,从“清远寺·苏晏”连到“罗正”,线旁边写下两个字:待核。
然后才放下笔,继续。
“上次见罗正,他了岳全的名字,还警告我们动他会出事,但最后有句话没完就走了。”她的手指停在图上那条虚线上。“当时我只当是句警示。今苏晏传出‘罗正’,两件事一对,就清楚了。苏晏的意思,是让我去问罗正那半句没完的话。”
秦玉琅琢磨着她的话。
“他当时没,明那半句话比岳全还重要。”他低声。“也许是时机不对,或者他还有事没确认。”
“对。”沈清瑟用手把图压平。“苏晏在清远寺里一直在等,等外面的时机。他今传出这个名字,就是他觉得时机到了。他的判断,我信。”
风诀从门边走近两步,低声问:“那明就去见罗正?”
“明。”沈清瑟应道,“我们去,要把苏晏传出消息这件事告诉他。告诉他,苏晏活着,还特意传出了他的名字,让我们来找他。”
她停了片刻,才接着。
“罗正上次开口,条件是确认苏晏还活着。我在茶摊告诉他苏晏在清远寺,他才松了口。今,苏晏不光活着,还能从里面传出消息,传出他的名字。这个消息,比‘活着’两个字更有分量。”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这个消息,明带过去。他应该肯了。”
秦玉琅没再问,低头看着图上那条新画的虚线,和旁边的“待核”两个字。
窗外的风吹动廊下的灯,书房里的烛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清瑟把图折好收起,站起身,提起药箱往外走。
“今走了多少步?”她随口问道。
秦玉琅想了想。
“五十步。”
沈清瑟点零头,把药箱换了只手。
“今晚灸完多按两下膝盖,明的路,可能要走得更远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那半句没完的话,应该就能听到了。
喜欢凤唳九霄:全能医妃权倾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凤唳九霄:全能医妃权倾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