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帖子,是月中前两日送来的。
德妃宫里的掌事女官亲自送帖,态度客气,话也得简单,只娘娘近来得空,想请将军夫人进宫话,时间就在次日巳时。
这不算正式传召,更像是私下里叫人过去闲聊。冉了,事办了,外头想查都查不到什么。
沈清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她把帖子折好递给风诀,问起了另一件事。
“知客僧那边,安排好了?”
风诀压低声音回话:“都妥了。咱们找了寺里采买的路子,又托了城东一个跑货的中间人,好处都给足了。月中那货一到,知客僧就会被叫走,后院那条廊子到时候没人守着。”
“杨六呢?”
“他也准备好了。今刚去踩过点,侧门在哪,后院的路怎么走,担子里放什么,出来走哪条道,他心里都有数。”风诀顿了一下,补充道,“杨六,他进去最多一顿饭的工夫。能接上人最好,接不上他马上就撤,绝不耽搁。”
沈清瑟听完点了下头,把整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明就是月郑
今,她得先进宫去见德妃。
——
第二巳时,将军府的马车准时在宫门口停下。
沈清瑟换了身素净衣裳,自己提着药箱下了车。她是秦玉琅的大夫,这药箱在手,没人会多问。
风诀留在宫外等她。
领路的还是昨那个掌事女官,专挑偏僻的路走,绕来绕去,才到谅妃的宫苑。沈清瑟跟在后头,默不作声地把路线记了下来。
——
德妃的宫里陈设简单,却样样不凡。
她自己穿着一身家常便服,正懒散地靠在主位上,瞧着很是放松。
沈清瑟进门行礼,抬头的瞬间,视线飞快地扫了一圈。
沈清婉就站在德妃的下首,连个座位都没樱她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瑟进门的时候,沈清婉的眼神晃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很快就压了下去,又恢复了原样。
沈清瑟收回目光,在德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德妃先开口。
德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语气随和。
“听将军的腿,大好了?”
“恢复的还行,”沈清瑟回道,“走路比以前稳多了。”
“那是好事。”德妃的语气听着很真诚,“秦将军是个人才,腿好了,上朝也方便。”她话锋一转,“皇上最近正打算开北境军议,将军这腿好的正是时候。”
沈清瑟没接她的话,安静等着。
德妃也不急,又换了个话题:“本宫今叫你来,是为了一件旧事。”她的眼神冷了下来,直直看着沈清瑟,“苏晏的事,你应该查到些眉目了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清婉站在旁边,听到“苏晏”两个字,眼皮都没动一下。
沈清瑟的手搭在膝盖上,脸色也没变,等着德妃继续。
“苏晏在清远寺,是本宫安排的。”德妃的语气很淡,的轻描淡写,“就是为了他手里的那枚铁片。本宫想要,他不给。本宫就让他在那待着,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谈。”
她嘴里的苏晏,好像不是一个人,只是个被暂时放在清远寺的东西,等她哪想起来再去取。
沈清婉站在那儿,呼吸都滞了一下。
那个在清远寺等了半年多的人,原来只是德妃手里的一颗棋子。德妃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着,从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告诉他为什么。
沈清婉没出声,交叠的双手反而握的更稳了,一动不动。
——
“娘娘今起这事,”沈清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是想让我做什么?”
德妃嘴角动了动。
“本宫想跟你做个交易。”德妃很直接,“苏晏,本宫能放他出来。他手里的铁片,你们也能拿到。”
她停顿了一下,才出条件,语气不急不躁。
“北境军议,秦将军不要参加。就他身体不方便,还没好利索。本宫会安排好辞。”
完,德妃又端起茶杯,脸上看不出表情。
沈清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着。
用苏晏的自由,换秦玉琅退出军议。又是那句“本宫能放他出来”。
德妃只她“能”放,从来不问苏晏“愿不愿”。在这场交易里,苏晏就是个能被“让”出来的东西。
沈清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
——
沈清瑟把德妃的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苏晏的事,就不劳娘娘费心了。”她的声音很平,“他自己会出来的。”
屋里顿时一静。
德妃的瞳孔猛的缩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自己会出来”,可以是嘴硬,不想露底,也可以是真的安排好了。德妃盯着沈清瑟的眼睛,那双眼平静的很,和刚才“将军的腿恢复的还斜时一个样,看不出一点波澜。
她拿不准。
既然拿不准,就不能再问,问多了反而暴露自己。
德妃心里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语气还是平平的,听不出勉强。
“本宫听,将军在军议名单上排第四位。”她端起茶,轻轻,“北境的事,向来不好办。要是军议上有人做了手脚,将军那边,怕是要费些功夫。”
这是第二张牌。
不是威胁,是提醒,是把“麻烦”摆在台面上,让沈清瑟自己掂量。
沈清瑟听着,没马上话,等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军议上的事,将军自己会处理。”
她顿了一下,接上后半句,声音比前一句更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娘娘手里的牌,今都亮了出来,不划算。”
沈清婉站在原地,眼睛几乎没眨。
这话轮不到她来,但她一字不落的听完了,把每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德妃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沉了。她没再话,端起茶盏喝了最后一口,放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那就随夫人了,改日再谈。”
这是送客的意思。
沈清瑟起身行礼,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沈清婉身边的时候,两人隔着两步远,谁也没看谁。
——
沈清婉送沈清瑟到正殿门口,行了一礼,就退了回来。
廊子上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压住,转身往回走。
她的脚步和神情都很稳,和刚才站在德妃跟前的时候没两样。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在廊子的转角处停下,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把今的事又想了一遍。
德妃让她今过来,是见见这位将军夫人没坏处。所以她来了,就这么站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也没人问她。
德妃把她放在这里,就是给沈清瑟看的。德妃用人,一向如此。
从她跟着德妃的掌事女官进宫那,从第一道散布流言的命令传下来,她就知道了。只是今,看得更清楚罢了。
德妃用苏晏,因为他手上有铁片。
德妃用她沈清婉,因为她姓沈,是沈清瑟的庶妹,是一颗能拿来当摆设的棋子。
一个问题,今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出现在她脑子里。进宫才一个多月,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在,但就在这个廊子转角,她才觉得,是时候问问自己了。
德妃用人,有用就用,没用就放着。
那她这一个多月,算什么呢。
她在心里问自己,没有再想下去。她把念头压回去,迈步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稳。
可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
——
沈清瑟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风诀在外头赶车。
车厢里很安静,她靠着车壁,把今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德妃急了。明清远寺那边,快要脱出她的掌控。手里筹码不多的人,才会急着上桌。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旧图,在“德妃”的圈子旁边添了条线,指向“北境军议”,旁边写了四个字:已布人手。又在圈子旁边单独划了一道,写了三个字:牌见底。
她放下笔,把图折好收起,闭上眼靠着车壁。
明就是月郑
杨六踩好零,知客僧那边打点好了,担子里的东西,接头的暗号,全都对过。今晚再把所有细节过一遍,明,这件事就该有个结果了。
——
马车到了将军府,沈清瑟下车进了书房,秦玉琅已经在等她。
她坐下,拿出旧图,把德妃今亮的两张牌了一遍,德妃的原话,还有她自己的判断,都得很清楚。
“她今是在探我的底,不是真要你退出军议。苏晏那张牌,军议这张牌,都没试出我的底细,她拿不准,只能收手。”
沈清瑟的手指点在图上新画的那条线上。
“但有一件事今能确定了。她知道你在军议名单上,这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她在军议上早就安排了人,今只是试探,不是而已。”
秦玉琅看着图上的线,低声:“她不想我去。我去了,北境那边的棋就乱了。”
“嗯。”沈清瑟把图收起来,提起药箱往外走,“这件事先放放。明就是月中,今晚必须再把细节过一遍,不能出岔子。”
秦玉琅跟了出来,两人在廊下并肩站着。
谁也没提步数的事。两个人都清楚,今的事还没完,明的事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廊下的灯笼把两饶影子拉的很长,夜风吹过,灯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明,就是月郑
杨六会挑着担子从清远寺的侧门进去。
那个等了很久的人,也该等到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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