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寺在城西,靠着一座不高的山坡。
寺不大,香火也不旺,但地方清静,适合藏身。
沈清瑟没有直接去清远寺,她先让风诀绕着寺外转了三圈,把周围的地形、出入的路、守着的人,一样样摸清楚。
风诀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简图。
图很简单,就是用炭条在纸上画的几道线,标了方位和距离。清远寺有三个门,正门朝南,侧门在东,后门在北。正门平时开着,但有内侍守着,进出的人都要盘查。侧门和后门都是窄门,平时不开,只有送货和倒垃圾的时候才会用。
沈清瑟把简图摊在桌上,手指在侧门的位置上停了停。
“侧门谁在守?”
“德妃的内侍,两个人,轮班。”风诀站在旁边,“我看见有个送货的伙计从侧门进去,挑着担子,低着头,内侍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没盘问。”
沈清瑟的手指在侧门那条线上轻轻敲了敲。
送货的人能进去,明这条路是活的。
“那个送货的,你跟了吗?”
“跟了一段。”风诀,“他从侧门进去,在寺里待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然后从原路出来,挑着空担子走了。我问了附近卖材,这人是城东一家杂货铺的伙计,每个月月中来送一次货。”
沈清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拿起笔,在简图的侧门旁边写下几个字:月中,送货,一顿饭,城东杂货铺。
秦玉琅坐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开了口。
“月中送货,这条路能用。”
“能用,但要查清楚。”沈清瑟放下笔,“送货的人是谁,送什么货,进去之后在哪交货,内侍认不认脸,这些都要弄明白。”
她把简图折好,交给风诀。
“明去城东那家杂货铺,打听清楚。别惊动铺子里的人,就当是普通客人,顺便问问话。”
风诀应了一声,收好简图,退了出去。
——
皇后的回信是当晚上到的。
还是走内侍的私密通道,不经正式函件,直接送到将军府后门。
沈清瑟在书房等着,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写:清远寺确是德妃安排,苏晏被软禁其中,铁片在他手上,德妃派人守了半年,至今未能取出。
第二段写:赵瑾那边也在盯,他的人在寺外布了三层,每次换班都很谨慎。寺内寺外,两方人马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易动手。
第三段写:本宫那条线上,传话的人已死,剩下的人不多了,都在宫里,暂时保得住。夫人若要接人,需尽快,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沈清瑟看完,把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盘里,她用铁签拨了拨,确认烧尽了,才站起身。
三方包围。
德妃在寺内守着,赵瑾在寺外盯着,皇后的人在宫里护着。三方谁都没动,因为苏晏手里的铁片是各方都想要的东西。谁先动,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其他人看。
沈清瑟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
她在心里把这个局面又过了一遍。
德妃和赵瑾都知道苏晏在清远寺,但他们不知道对方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这种僵持,对苏晏来是好事,至少他还活着。但对她来,这是个麻烦。
她要接苏晏出来,就得在这个局里找到一条不被任何一方发现的路。
送货这条路,是目前唯一的可能。
——
第二,风诀去了城东的杂货铺。
他换了身短褂,提着空布袋,看着就是来买东西的。
铺子不大,门脸挤在卖粮卖布的巷子里,一进去就是一股米糠和干草混杂的味道。货架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塞得没一点空隙。
风诀在铺子里转悠了一圈,装模作样地问了问豆油价钱,又问起送货的事。
铺里的伙计话多,他凑在柜台边聊了几句,就把该知道的都套出来了。
给清远寺送货的,是铺里一个叫阿成的伙计,送了两年多了。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挑担子进去,在后院廊下把东西称好,交给知客僧,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就出来了。铺子里的人都阿成老实,话不多,交完货就走,跟寺里的人没什么来往。
风诀记下这些,又问了阿成的身形。
中等个子,偏瘦,比风诀矮半个头,肩膀也窄。
风诀买了半斤花椒,拎着袋子回了将军府。
——
沈清瑟听完风诀的汇报,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理了一遍。
阿成这个人,送了两年货,内侍认得他的脸,也认得他挑的那副担子。每次进寺,都是从侧门进,在后院廊下交货,然后从原路出来。一顿饭的工夫,不多不少。
这条路是活的,但也是被盯紧的。
沈清瑟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下几个字:侧门,阿成,两年,一顿饭,内侍认脸。
秦玉琅坐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开了口。
“阿成这个人,能用吗?”
“不能。”沈清瑟放下笔,“他送了两年货,内侍认得他的脸。我们的人就算顶替他进去,也很容易被识破。而且,他本人不知道苏晏的事,硬拉他进来,风险太大。”
她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才继续。
“但这条路可以用。月中送货,内侍不会每次都仔细盘查,只要担子对得上,韧着头,应该能混进去。关键是进去之后,怎么在一顿饭的工夫里,把东西传给苏晏,还不能被知客僧发现。”
秦玉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知客僧那边,能打点吗?”
“可以试试。”沈清瑟点头,“找个理由,让他在送货那有事离开,或者提前把他支开。这事不能直接找他,得通过寺里的采买,或者别的路子,绕着来。”
她站起身,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件事,今就开始办。离下一个月中,还有十几,时间不多了。”
——
当晚上,沈清瑟让风诀找了个跑货的中间人,托他去打点知客僧。理由很简单,是有位施主想在寺里做法事,需要知客僧那有空接待,希望他能把别的事都推一推。
好处给得足,中间人答应得很爽快。
沈清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再多。
她回到书房,把那张简图重新摊开,在侧门旁边添了一条线,连到“知客僧”三个字上,旁边写了两个字:已通。
秦玉琅看着那条新添的线,沉默了片刻。
“苏晏在寺里,应该也在等。”
“嗯。”沈清瑟放下笔,“他手里有铁片,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负担。他出不来,就得一直等,等有人能从外面接应他。”
她把简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在等,我们也在等。等下一个月中,等那一顿饭的工夫。”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书房里的烛光也跟着摇了摇,又稳住了。
沈清瑟提起药箱,往东厢房走去。
秦玉琅跟了上去,脚步比以前稳了很多。
“今走了多少步?”沈清瑟随口问道。
“四十七步。”
“今晚灸完多按两下膝盖外侧,那块地方还有点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
月中还有十几。
那一顿饭的工夫,够不够把人接出来,现在还不知道。
但这条路,是目前唯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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