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的棚子很低,日头从布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留下几道光痕。
沈清瑟到的时候,罗正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长凳上。
罗正背对街坐着,手里端着个茶碗,没喝,就那么攥着,像是在借力。
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蜡黄,颧骨很高。他眼皮耷拉着,不是没睡好,是那种常年提心吊胆,松不下来的疲惫。
风诀没跟进来,在棚外两步远的地方站着,背对他们,看着街面。
沈清瑟在罗正对面坐下,也叫了碗茶,但没碰。
她等了片刻,才抬眼看着对方。
罗正,你在这卖茶,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心里都有数。今就不绕弯子了。
她话不快,语气很平。
罗正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等着她往下。
罗正一听,就懂了,他是个明白人。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第一样东西,是张字条的拓样。她展开,推到罗正面前。
这字,你认不认得?
罗正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的手指关节收紧了。动作很,但他没瞒过沈清瑟的眼睛。
罗正没开口,视线从拓样上移开,落在了桌面的木纹上。
沈清瑟也不催,拿出第二样东西:铁片拓样,还有铜钱令牌的侧印拓样,跟字条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呢?
这次罗正手指没动,但嘴唇抿了下。这一下很轻,明摆着是认出来了,但不打算。
沈清瑟拿出最后一样,张铁匠铺三年前的一份订单拓样。
三样东西摆开,窄的桌面一下就满了。
日光斜着照进来,把每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清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这三样东西,你认得哪一样?出来,今这事就算了了。
茶摊老板在后面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上依旧热闹,卖材吆喝,早点摊的叫卖,声音飘进来又飘出去。
罗正的视线在三样东西上来回扫。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份订单上,不动了。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诀在外面站着,一动不动。
茶摊老板收拾完隔壁桌,拿着托盘走开了,棚子里更安静了。
罗正终于把视线从订单上收回来,低着头,慢慢吐出一口气,才抬头看向沈清瑟。
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认得。三样都认得。
他顿了顿,出了一句让沈清瑟没料到的话。
但我不能现在。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
什么事?
苏晏。罗正出这两个字,又重新端起了茶碗,手掌的热度把陶碗捂热,他还活着吗?
街上的声音照旧。风诀在外面站着,背脊挺直。
沈清瑟看着罗正,心里过了一遍他的话,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知道他活没活着?
当年是他保的我。罗正把茶碗放回桌上,手压在碗上,他出事前,特意托人给我带话,有人要查我,让我赶紧跑。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没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声音更低了。
他保了我。要是他还活着,我才能。他要是死了,我再把他供出来,那我算个什么东西。
棚子里吹过一阵风,帆布棚顶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沈清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快速地盘算。
苏晏的确切下落,她手里也没樱但皇后信里提过一句,苏晏在清远寺,是德妃软禁起来的,人还活着。
这句话可以用,但也是一场赌博。皇后的消息是条暗线,拿来跟罗正换情报,一旦泄露出去,这条线就废了。
可今不,罗正这嘴就撬不开。桌上这三样东西,也还是死的。
她下了决心,开口时声音没变。
苏晏在清远寺,他活着。
罗正慢慢地抬起头。
眼神变了。
不是吃惊,是那种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落地的感觉。他想掩饰,但没能完全藏住。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就够了。沈清瑟,他活着,在清远寺,出不来,但人没事。
罗正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像是在心里把一件悬着很久的事,慢慢地放下来。
他最后抬起头,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
写字条的人,我认得。
他叫什么?
岳全。
沈清瑟的手指在茶碗边上顿住了。
就那一下,手指压在粗陶的碗沿上。棚外的街市依旧吵闹,卖材,卖早点的,孩跑过,笑声和叫声混在一起,什么都没变。
但这张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今早上,程寒远在绸缎铺后院的杂房里,用极低的声音出了这个名字。
那会儿刚亮,光是冷的。
现在,茶摊棚子里的日光是暖的,散的。
两个地方,两个时辰,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从各自的记忆里,出了同一个名字。
程寒远认笔迹。
罗正认人。
这不是推出来的,而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线索在今对上了,把这个名字坐实了。
沈清瑟把手从茶碗上拿开,让这件事在心里沉淀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没变。
你见过他?
不止见过。罗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三年前,就是他来传话,叫我别再往下查,别跟旧营的人来往,安分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看他腰上挂的牌子,认出来了,是侯府的款式,不是假的。
岳全是安远侯府赵瑾的人,是赵瑾的心腹,专办侯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轻易不露面,但手上不干净。他完这几句,又补充道,侯府外面的那些暗线,大半都是他在跑。
沈清瑟没有追问,只了一句。
你出这个名字,今的事就到这儿。你回去,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罗正点头,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到棚子边,他脚步停了下。
他没回头,压低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动他,会出事。我不是吓唬你们。岳全在侯府的位置不一般,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能压死很多人,也包括他自己。这既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难动的地方。
完,他快步走了出去,汇入城东街市的人流,再也看不见了。
——
沈清瑟没急着走。
她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折好,收进袖子里,才端起那碗已经凉聊茶,喝了最后一口。
茶有点涩,回甘很慢。
她放下碗,起身往外走。
风诀凑近,压低声音:两个来源对上了?
程寒远认笔迹,罗正认人。她换了只手提药箱,脚步不停,两个人互不知情,的却是同一个人,这事,就实了。
岳全,要查吗?
先查清他的底细,在侯府是什么位置,跟赵瑾什么关系,平时走哪条路。摸清楚了再动,不能乱来。
城东早市的声音从两边涌过来,热闹,充满了烟火气。
沈清瑟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从袖中拿出那张旧图,翻到那个空着的位置。
笔是出门前就备好的。
她在那个空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她没有马上收起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新添的墨迹还没干透。这两个字,把那个空了许久的圈子,填得严严实实。
这条线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从旧营到卢记,再到苏晏和程寒远。这个空了这么久的位置,今,终于被填上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片刻后才把图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赵字,今定下了。
——
回到将军府,秦玉琅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沈清瑟进门,在桌边坐下,把旧图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岳全,安远侯府,赵瑾心腹。早上程寒远认出笔迹,刚才罗正指认了名字。两个人互不知情,两段独立的记忆,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她手指点在那两个字上,这个名字是实的,不是我们推出来的。
秦玉琅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瞬。
他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下,才低声。
赵瑾和苏晏那条线,今算是连上了。
连上了一头。沈清瑟把旧图拿回来,岳全是手,赵瑾是头。现在手找到了,赵瑾的嫌疑也就坐实了。但想动赵瑾,还差零东西。要么是岳全的直接物证,要么,得有人能亲口指证赵瑾和苏晏的事。
她把图折好收起,抬头看秦玉琅。
罗正提醒我,岳全知道的太多,既是他的护身符,也可能让他第一个被灭口。
秦玉琅听完,眼神沉了下去。
刀太快了,反而容易先被收回去。
沈清瑟站起来,提起药箱往外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出下一步计划,今晚我走一趟皇后的线,问清楚清远寺的情况。苏晏能不能传东西出来,赵瑾的人围了几层,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进去。我们的下一步,就是清远寺。
她往廊下走去,步子不快,语气平静,像是在吩咐晚上用什么药。
秦玉琅跟了上来,在廊下与她并排站定。
廊檐下的灯笼刚点亮,把院里那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楚。
今走了多少步?沈清瑟没看他,随口问道。
秦玉琅想了想。
从书房到前院,来回转了一圈,四十五步。
沈清瑟点零头,把药箱换了只手。
今晚加一针,你膝盖外侧那块还有点紧,灸完再压一下,明走路应该能再顺一些。
院里的风吹得灯笼晃了晃,两个饶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晃动,一前一后,轮廓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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