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深夜,只有前院还亮着灯。
偏院那边的窗缝里,跟往常一样透出一条细光。
但往常,程寒远还住在里面。
沈清瑟站在书房门口,听风诀报完人已经转移妥当,她只点了个头,没多话,便关上了门。
回到桌边,她坐下。
桌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张是从程寒远包袱里拿出来的那张字条,已经压平了。灯光下,墨迹的深浅看得很清楚——账归沈,药入宫,事成之后,你仍可以再活一世。
另一张,是今赵瑾登门时,他家剌的名刺。风诀当时就收起来带了回来。纸面干净,字迹工整:安远侯府赵瑾拜谒。
一张是威逼,一张是拜访。
两张纸看着没什么关系。
秦玉琅在旁边坐着,手搁在桌上,没出声,只安静地看着。
沈清瑟把药箱推开,从里面拿出一根细针。针头是钝的,不是用来扎人,是专门指东西用的。
她的针尖在两张纸的字迹上缓缓移动,从起笔、收笔、转折的地方,逐一对比。
字条上的字,笔画起落的地方都带着点细微的颤抖,是常年写字,习惯压着力气的人才会有的痕迹。而且每个字都微微向右倾斜,像是写字的人坐不正,已经习惯了。
名刺上的字,力道外放,一笔一划都很规整。这是府里专门写往来信函的人练出来的笔法,下笔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沈清瑟对比了两遍,能肯定这一点。
她的细针,停在了字条“事成”的“成”字,最后一横上。
这一横的收笔处,有个很的向左的微勾。那个角度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又把针尖移到赵瑾那张名刺上,“赵瑾拜谒”的“谒”字,偏旁言字旁的那一短横上。
同样的收笔,同样的向左微勾,同样的角度。
沈清瑟放下了细针。
她没有马上话。
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映着那两处细微的笔画。两张纸,两种字迹,却有一个完全相同的书写习惯。
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这不算直接证据,写字的人也不同。但这明,写字条的那个人,和赵瑾府里的书吏,要么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要么临摹过同一本字帖。他们的笔法,是同一个源头。
赵瑾这条线,又往里进了一步。
沈清瑟拿过一张白纸,把对比的结果简单写了三行,然后将两张纸都挪到灯下,让秦玉琅也能看清那个位置。
“不是一个人写的,但收笔的习惯一样。”她用针尖指着那个微勾,声音很平,“这种习惯不是生的,是练字练出来的。写字条的人,和赵瑾府上写名刺的人,用的是一套笔法。”
秦玉琅低头仔细看了看,确认了两处痕迹,才直起身子。
“只是间接的关联。”
“对,不是直接证据。”沈清瑟把两样东西分开,“但赵瑾这条线挖深了。想把事情钉死,还差最后一步,需要有个人认出这个笔迹,指认写字条的是谁。”
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程寒远。
他跟苏晏有来往,而苏晏和这张字条脱不了干系。程寒远未必见过写字条的人,可他在苏晏身边跑腿,见过的人不少。他有没有见过这种笔法,一问就知道。
今晚不方便,明早去关他的新地方,当面问。
——
给皇后的回信,是沈清瑟亲手写的。
她不让别人代笔,也不那些客套话。挑亮了蜡烛,展开素纸,就写了两段。
第一段写:程寒远今开口了,东西查了,拓印也对上了,都跟旧案的证物吻合。人已经连夜转移,新地方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第二段写:传话的人今死了,后脑重伤,不是意外。死的时间,就在程寒远开口之后。请皇后告知,宫里那条线上还有几个知情人,他们是不是被盯上了,还能不能保住。
写完,折好,封上口,交给风诀走内侍的私密通道送出去。
风诀一走,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玉琅看着灯火,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很低。
“今能死一个传话人,明有人在盯着程寒远开不开口。可他开口的时候,外面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能知道的。”沈清瑟拨了拨灯芯,火光更亮了些,“今下午,偏院有没有什么人进去过?”
秦玉琅想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
“下午有个送柴的,在后院停的比平时久,多待了大概一炷香。我当时就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那就是了。”沈清瑟把笔搁下,“送柴的不是真来送柴,是来听动静的。程寒远在偏院一开口,消息就传了出去。传话的人马上就死了,前后差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时间对的太准了。”
秦玉琅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又慢慢松开。
“那今晚会不会有人去偏院?”
“偏院那边,今晚得装作他还在。”沈清瑟早就想好了,“照常点灯,照常巡逻。守在里面的人把灯亮到三更再熄,跟平时一样。外面的人看见灯亮着,只会以为人还在,不敢马上动手,最多再来探一次。”
秦玉琅点点头,起身去外面吩咐了。
沈清瑟在桌边一直坐到四更。
她把今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传话人之死,程寒远转移,字条笔迹,还有给皇后的信。案子的线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但还有一个地方是空的——那个写字条的人,到底是谁,还没有名字。
她盯着那个想象中的空白,看了很久,才把思绪收回来。
今晚到此为止,等明见了程寒远再。
——
第二,刚蒙蒙亮,沈清瑟就换了身普通布衣,带上药箱,让风诀陪着,从城东的路进了一家绸缎铺的后院。
杂物间不大,窗户朝北,早上的光线很暗。
程寒远正坐在床边喝水,手里握着一个粗陶碗。他看见沈清瑟进来,没话,只是把碗放在了床边的矮凳上,等着。
沈清瑟先给他把了脉,确认身体没什么大碍,才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字条,展开,推到他手边。
“看一下。”
程寒远低头,把字条上的字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眼。
“这个笔迹,”沈清瑟直接问,“你认不认得?我不是问这几个字,是问写这字的人。你见过他写字,或者见过他写的别的东西吗?”
程寒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低下头,把那张字条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更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扫过去,最后视线停在了“事成”两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别的字都长。
屋子里很安静。
风诀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程寒远慢慢地把视线从字条上抬起来,看着沈清瑟,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认得。”
沈清瑟的手指在药箱的提手上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人给苏晏写过一封信。”程寒远指着字条上“归”字的那个横折钩,“我当时就在旁边。苏晏打开信看的时候,我低头瞟了一眼,记住了几个字的写法。这个地方,和那封信里的字,一模一样。”
“苏晏看完信,怎么处理的?”
“烧了。当着我的面烧的,烧完了才让我出去。”
“信是谁送来的?苏晏管那个送信的叫什么?”
程寒远低下眼,双手握着那只粗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叫岳全。”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凝住了。
沈清瑟没有马上接话,她让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落稳了。
从昨晚到现在,那个空着的圈,现在终于填上了一个名字。不是猜的,是程寒远亲口出来的。
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变化。
“他是谁的人?”
程寒远把剩下的话了出来,声音更低了。
“岳全不是苏晏的人,是安远侯府赵瑾的人。他是赵瑾的心腹,专门替他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在苏晏那里见过他两次,第三次就没再见了。苏晏让我别问岳全的事,我就没问。”
风诀站在窗边,把“岳全”和“安远侯府”在心里念了一遍,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侧。
沈清瑟把字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才抬头看着程寒远。
“你今出这个名字,是好事。”她站起来,提起药箱,“但从今起,这个名字不能出了这扇门,你明白吗?”
程寒远点了下头,把视线移开,望向北边那扇窗,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再也没话。
沈清瑟和风诀出了杂物间,从绸缎铺的侧门穿出窄巷,走进了城东的早剩
已经亮了,卖材,卖早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和刚才屋里的沉重截然不同。
风诀凑近了,压着声音问:“要查他吗?”
“先摸清楚他是谁,在侯府是什么位置,跟赵瑾是什么关系,平时都走什么路子办事。”沈清瑟握着药箱的提绳,脚步没停,“摸清楚了再动,不要乱。”
她走在前面,早市的喧嚣从两边涌来。
今,那张案情图上空了许久的位置,终于有了名字。
岳全。
赵瑾这条线,今算是落下来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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