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膝做好了。
张铁匠把东西往铁砧上一搁,两道活扣在灯下泛着光。护膝是轻铁打的,没什么花哨装饰,就两个扣件,加一圈贴着膝盖的内衬。看着普通,拿在手上却很轻。
沈清瑟进门的时候,张铁匠正拿细锉刀打磨扣件的边角。他抬眼看到人,放下手里的活,拿布擦了擦护膝,推了过来。
“做好了,夫人看看。”
沈清瑟拿起护膝,先检查活扣。扣件有两个档位,扣紧是一档,退半格是另一档。拨动的时候有点阻力,不会自己松开,但用手一捏又能调,不用别的工具。
她来回拨了两下,确认没问题,才把护膝放回铁砧上。
“合适,让将军试试。”
秦玉琅也走了进来,到铁砧边拿起护膝,往自己膝盖上比了比。
张铁匠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帮他把活扣调松了一格,让护膝的位置往前挪了半个指头。
“将军,这样试试,走两步看看。”
秦玉琅走了六步,右膝落地的时候,确实比以前稳当。护膝紧紧贴着,没有乱晃,也不硌得慌。
他停下步子,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东西,没话。
张铁匠抬眼问:“松紧怎么样?”
“合适。”
“活扣的劲儿还能再收紧一成,现在是留零余地。将军要是觉得松了,五后再拿来我给调。”
秦玉琅应了一声,取下护膝,放回铁砧上。
沈清瑟在一旁看着,等张铁匠站直了身子,才从袖子里拿出那枚铜钱,放在铁砧上,就搁在护膝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铜钱,护膝大,看着没什么关系。
“张铁匠。”她开了口,语气很平,“问你一件事,跟打铁没关系。”
张铁匠看了一眼铜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布卷了卷,等着她继续。
“打铁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客人?”沈清瑟把铜钱翻了个面,将有印记的那一侧推到他面前,“他会专门要你在铁器上某个地方,留一道偏斜的凿痕。不是一般的收尾手法,是故意做的,位置和角度都是定好的。”
张铁匠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下腰,拿起铜钱,对着灯光仔细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把铜钱侧过来,看清了那道印记收尾的样子,才放下。
他的手指压在铁砧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在想一件旧事,不知道该不该。
沈清瑟等着他。
秦玉琅站在旁边,也没催,手搭在铁砧的一角,等着。
铺子外头的街市声和往常一样,锤子声、车轮声、叫卖声,跟每都一个样。
张铁匠最后抬起了头。
“樱”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三年前来过一个人,是城西一个铺子介绍来的,要我打一批铁件,大跟这铜钱差不多。他要在边上留一道弧背斜痕,疆验货标记’。位置不能错,角度也给了图纸,让我照着图纸做就校”
沈清瑟袖子里的手握住了笔,但没立刻动,静静地听着。
“照图做?”
“嗯,他自己带了图纸,画得很清楚,角度位置和收尾的手法,图上都有,让我照做。”张铁匠顿了顿,“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东西是批量做的,怎么收尾还专门有图纸。不过他钱给的足,是验货标记,我就接了。”
“一共做了多少?”
“二十枚。”
沈清瑟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
二十枚。
不是一枚,是二十枚。
“大都跟这枚一样?”
“差不多,厚薄有点不一样,有的薄点,有的厚点,但形状和那道斜痕的位置都一样。”
秦玉琅站在一旁,手指在铁砧的角上轻轻顿了一下。
沈清瑟把“二十枚”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问下一句。
“那批东西做完,人来取了?”
“来取了,付了尾款,装在一个旧木箱里就扛走了。我连他往哪边走的都没看清,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张铁匠完,又补了一句,“他拿了货就再也没来过。那家器具铺我后来去找过,人家根本没介绍过这种客人。这事我就放下了。”
沈清瑟在袖子里备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二十枚,城西铺子是幌子,批量,三年前。写完就把纸折好收了回去。
“那个客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张铁匠想了想,才。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短褂,腰上系了根旧皮绳。绳子上挂着一个方铁坠子,做的挺粗糙,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铸造法子是城北卢记的手艺。那凿口一看就是卢记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沈清瑟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在纸上多压了一下。
卢记。
陈顺提到过卢记,他们用弧背凿,还接过军中的图纸。现在张铁匠又,三年前那个客人,腰上就挂着卢记做的东西。
这条线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卢记身上。
她收起笔,把铜钱重新翻到有印记的那一面,推回张铁匠面前。
“这枚铜钱上的印记,跟你三年前做的那批东西,是不是同一种手法?”
张铁匠又拿起铜钱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连收尾的地方都对着光转了转角度。
放下铜钱,他才开口。
“一样。角度,收尾的痕迹,偏右的走向,都一样。”张铁匠顿了顿,“不是手法一样,是图纸一样。他当年让我做那批铁件带来的图,跟这铜钱上的印记,是从同一张图上出来的。”
沈清瑟没话。
秦玉琅也没话。
铺子外面,有辆马车经过,车轮压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街尾。
张铁匠把铜钱放回铁砧上,手指在砧面上抵了一下,才抬头看沈清瑟。
“夫人,”他声音不高,“那批铁件,我是按图做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
他停了一息,把剩下的话完。
“我这是……被人利用了?”
“算。”沈清瑟开口,“但你今把事情出来了,这就跟你口中的那些人不一样了。”
张铁匠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伸出手,把护膝的活扣又拨动了一下,检查着那道活扣,手很稳,力道也没变。
“活做得值。”他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
秦玉琅站在旁边,听见了这三个字。他停了一下,才开口。
“活做得值。”
秦玉琅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但就是重复了,让张铁匠知道,他听见了。
张铁匠这才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神色微微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成平常干活的样子。
沈清瑟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今的事,还差最后一件。”
“什么事?”
“三年前那笔单子,你还能默写出来吗?能记多少就写多少。下单的时间,要的数量,来饶样子,什么时候收的货,怎么给的钱,一件都别漏。”她把纸压在铁砧上,“写完不用交给我,放进后院的暗格里,我需要的时候自己会去取。”
张铁匠看看那张纸,又看看她,把纸捏在了手里。
“今就写,还是等我想清楚了再写?”
“想清楚再写,写清楚比写快更重要。”
他点零头,把纸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我晓得了。”
沈清瑟从铁砧上拿起护膝,交给秦玉琅。他接过去,自己扣在右膝上,动了动活扣,没多什么。
两人往外走,到了铺子门口,沈清瑟停下脚步,回头看张铁匠。
“后院的暗格,这两有人动过吗?”
张铁匠皱着眉想了想,才摇头。
“格子没动,我每都看一眼,没人碰过。”
“好。”她点点头,“继续照旧。”
两人出了铺子。午前的阳光照在街对面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眼发白。
秦玉琅跟在沈清瑟身边,戴着护膝的右腿落地时,比刚才稳了不少,步子也顺了些。
他走了几步,没话,只是伸手在护膝上按了按,确认扣件的位置。
“二十枚。”
秦玉琅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嗯,”沈清瑟应了一声,“不是一枚,是批量。明这条路走了不止一两次,是常年运货,每一批货都配一枚,用完就毁掉,不留痕迹。”
“所以才让他把记得的都写下来。”沈清瑟脚步没停,“他写下的东西,就不是账本了,是证物。”
风诀从后面跟了上来,低声:“夫人,要不要派人去查城西那家器具铺,看当年到底有没有这个介绍人?”
“先等张铁匠写完再。”沈清瑟道,“那家铺子多半是幌子,但既然被拿来当幌子,总有原因。不急,等他的记录出来了,一起看。”
风诀应了声,退开半步,跟在后面。
马车停在街口,沈清瑟上车前停了一下,没转身,低头把今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个客人腰上挂着卢记的铁坠,明他和卢记脱不了干系。卢记那边,接过军中的图纸,做过特殊的嵌件,现在又和这种带暗记的铁件扯上关系。
那客冉底是谁的人?他和卢记又是什么关系?中间的关键一环,还断着。
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药箱放在膝盖上。
秦玉琅跟着上了车。他先用戴着护膝的右腿站稳,再收回另一条腿,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了一点。
沈清瑟扫了他一眼,没什么,只道:“今走的路不少,回去先坐着,别站太久。”
“嗯。”
车子动了,街上的声音从窗外慢慢退去。
秦玉琅也靠着车壁,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护膝,那两道活扣在车厢里微微反光。他想起了张铁匠那句“活做得值”,还有他话时那双稳稳的手。
他没话。
沈清瑟也没话。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往将军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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