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坐实这一步,沈清瑟今又把那枚铜钱拿出来看了一遍。不是“罗”字那面,而是背面那道侧印。
弧背凿,偏右五度,收尾微翘。
和张铁匠铺后院铁料截面上的那道痕迹一模一样。
她把铜钱和铁料样本并排放在灯下,手指在两处痕迹上各压了一下,确认了角度和收尾方式,才抬起头。
秦玉琅坐在对面,看着这两样东西,没有话。
“你当年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令牌的?”沈清瑟问。
“验货。”
他的回答很短,像是脑子里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对方把令牌拿出来,你看了一眼,货就能过。不是身份牌,不是军中腰牌,对方从来没有自报名号,也没有出示任何官职,就只有那枚牌,给你看,货过,拿回去,走人。”
沈清瑟把铜钱翻到“罗”字那面,又翻回侧印那面。
“货到了,牌子给你看,你就放校可单凭一枚铜牌,你怎么确认它是真的,不是有人仿了一枚来蒙混过关。”
秦玉琅没有立刻答,想了一会儿。
“当时没想那么多。那枚牌拿出来,跟我们认识的样式一样,就放了。但你这么一,是有这个漏洞,单凭外形认,造一枚一模一样的不难。”
“所以很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沈清瑟,“只是你当时没留意,或者那个让你认牌的细节,本来就不是要让你看见的。”
风诀站在门口,皱着眉,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夫人是,令牌上可能有记号,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去看?”
“有这个可能。”沈清瑟没有把话死,“我现在能确认的,是铜钱背面这道侧印,和铁料截面上的痕迹是同一种手法,来自同一种工具,大概率来自同一批人经手的东西。”
她把铁料样本也拿过来,放到铜钱旁边。
“但这道侧印是验货用的记号,还是做铁件时自然留下的工具痕迹,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秦玉琅把铜钱拿过去,侧到灯下,看了很久。
“如果是记号,那它会在所有走这条路的货上都留着?”
“如果是记号,那就是整条路的暗语。”沈清瑟,“对得上这道痕,货才算是自己人经手的,对不上的,不是假货就是被若了包。”
她停了一下。
“但这只是推测。”
秦玉琅把铜钱放下,手指在桌沿叩了一下。
“要坐实,得有人开口。”
“对。”沈清瑟抬眼,“孙二见过货到时的流程,他对方把牌子给他看,看完货就过,但他有没有注意过牌子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他没过,我也没问过。”
风诀把这几句话听明白了,立刻接道:“那要再问孙二一次?”
“先不急。”沈清瑟把铜钱收回去,“孙二现在藏着,频繁接触容易让人摸到他的落脚点。等有了更稳的办法,再问他这一句。”
秦玉琅看着她。
“罗正那边呢?”
“罗正见过令牌,但他的消息一直是断断续续的,我现在问他,也未必能稳稳得到答复。”沈清瑟把旧图摊开,在“北狄令牌”那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字很,“他见过令牌走货,知道牌子是什么用途,可他到底认的是牌子的什么,是外形还是上面某个细节,这件事程寒远没,孙二没,罗正没开口过,我们也没有问过。”
她把那几个字圈起来,旁边画了一道括号。
“这是一个空着的地方,现在还不能填。”
风诀靠着门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道:“夫人,那张铁匠呢?他认出了弧背凿的手法,认出了城北卢记的做法,要是把令牌拿给他看,他能不能出更多。”
沈清瑟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能铸法,能工具,但他不知道旧营的流程,不知道验货怎么走,他不出令牌是不是带着某种暗记在用。器物那头,他能。用法那头,他不了。”
秦玉琅听完,把手按在桌上,低声道。
“所以现在这道侧印,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嗯。”沈清瑟,“能确认铜钱和铁件是同一批人经手的,来自同一条路,不是各自散落的旧物。但它是不是专门刻上去的验货记号,还是做铁件时工具自然留的痕迹,这一步,现在还不能死。”
屋里静了片刻,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风诀在门口把这两句话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所以就算侧印只是工具痕迹,不是专门刻的,也能明这两样东西是同一条路上的货。”
“对。”沈清瑟点头,“不管它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是同一种工具留下来的,来路就是同一批人,这一点不会变。”
秦玉琅把铜钱重新拿起来,翻过去翻过来,把那道侧印反复看了几遍。
“你现在更倾向于哪种?”
沈清瑟把手指搭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更倾向于是有意的。”
“为什么?”
“因为这道侧印不在令牌的正面,不在刻字的地方,在背面边缘,位置很偏,不是做牌子时顺手留的。一般做铸件,工具走的路是固定的,收尾不会偏到这个位置,要在这里留一道痕,得特意让凿头走这条路。”
“但这还不够。”
“不够。”她把铜钱放下,“还差孙二一句‘看牌子的时候对方特意让我看背面’,或者罗正一句‘那道痕是认货用的’,才能把这一步坐实。”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压在心里,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她的是实话,不是在绕弯,是真的还差那一步。
沈清瑟把旧图收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色已暗,廊下的灯刚点起来,把院子照得昏黄。
她手按在窗框上,把今的进展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铜钱和铁件,来路相同,这是实的。侧印是有意的暗记,还是自然的工具痕迹,这是推测,还没有人证开口。令牌怎么用、怎么认,孙二过流程,但没过细节。
差一步,只差一步。
但差的这一步,不能凑,不能推出来算数,得有人亲口。
风诀在门口低声道:“夫人,旧营那批人里,还有谁能问?”
沈清瑟转过身,看向秦玉琅。
秦玉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还有一个人。杨六。他当年负责验货那一关,见过令牌,也见过来验货的人。”
沈清瑟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能找到他吗?”
“能。”秦玉琅,“他在城南租了间屋子,腿有旧伤,不常出门。”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桌上那份名单。
“我让人今就去找他,明应该能到。”
沈清瑟点零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桌边,在图上“验货人”那个圈旁轻轻写下“杨六”两个字。
字很,写在括号外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填进去。
她放下笔,提起药箱。
“今走了多少步?”
秦玉琅想了想,“三十二步。”
“比昨少了三步,对膝盖好。”她扫了他一眼,“晚上照旧施针。明杨六来之前,你把当年验货的流程再想一遍,想清楚哪些细节你当时没注意,哪些是你以为理所当然但其实有问题的。”
秦玉琅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张图。
那个写着“杨六”的括号,明也许就能填上。
而那道侧印到底是不是暗记,明也许就有答案了。
沈清瑟往外走,走到廊下,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低声了一句。
“孙二那边,等稳了再问。这一步,不能急。”
秦玉琅跟在她身后,右脚落地时比左脚慢了半拍,但很快就跟上了。
廊下的灯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石板路上。
明,杨六会来。
那个空着的括号,也许明就能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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