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张铁牛就把后院那批铁料又翻了一遍。
沈清瑟昨让他查的,是这批料里还有没有别的几块也保留了卡扣槽,有几块,就能推出原先的完整件有多少。
他从亮翻到巳时,把能看的都看了,最后挑出五块。
五块铁料,里层都有卡扣槽的痕迹,深浅不一,但结构一样。有的槽口还很完整,能看出原本的咬合方式,有的已经被回炉时的高温烧得变了形,但底子还在。
风诀是午前来取的。
张铁牛把那五块料用旧布包好,交到他手上,嘴上没多,只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批料总共三十来块,我全看过了,就这五块能看出卡扣槽。其他的要么烧得太狠,要么就是本来就没这东西。”
风诀点零头,把布包收进怀里。
“夫人还了另一件事。”他压着声音,“让你把三年前那笔单子写下来,能记多少写多少。时间、数量、来饶样子、怎么给的钱,一样都别漏。写完放暗格里,她自己会去取。”
张铁牛听完,没犹豫,应得很干脆。
“我晓得了,今晚就写。”
风诀走了,张铁牛回到前铺,把炉火拨旺,继续打铁。
锤子落下的声音跟往常一样,稳稳的,什么都没变。
可他心里清楚,从昨那批铁料的事被点破之后,这家铺子已经不只是打铁的地方了。
午后,沈清瑟在书房里把那五块铁料一块块摊开,放在灯下仔细看。
秦玉琅坐在对面,也在看。
五块料,五个卡扣槽,形状都一样。
沈清瑟拿起其中一块,把卡扣槽那一面侧到光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槽口的边缘。
“这个槽口的宽度,跟旧营轻甲上的卡扣,对得上吗。”
秦玉琅接过那块铁料,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在槽口里比划了一下。
“对得上。宽度、深度、还有这个限位点的位置,都是旧营的规制。”
他把铁料放回桌上,声音很低。
“五块料,明这批铁件里,原先至少有五套完整的卡扣组件。”
“五套。”沈清瑟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每套轻甲要用几个卡扣。”
“八个。肩部两个,胸前两个,背后两个,腰侧两个。”
沈清瑟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
“五套卡扣组件,按每套八个算,就是四十个卡扣。可现在只找到五个卡扣槽,明其他的要么被回炉时彻底烧毁了,要么就是被人提前拆掉,没混进这批料里。”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不管是哪种,都明这批铁件在被拆碎之前,是有人专门按着旧营的规制做出来的。做完之后,又被人拆掉,混进废铁里,按废铁价卖出去。”
“而且不是一次。”沈清瑟把笔放下,“张铁匠这批料是城北回炉铺主动来卖的,这是头一回主动来。明以前他们不走张铁匠这条线,是走别的铺子。现在突然换了线,可能是原来的线出了问题,或者是想试探新的买家。”
秦玉琅点零头,没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瑟把那五块铁料重新收好,用布包起来,压进药箱底下。
“这五块料,是今唯一的实物证据。张铁匠那边的账还没写出来,等他写完,再把这两样东西对一遍,就能把三年前那笔单子的来龙去脉拼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城北那家回炉铺,你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一点。”秦玉琅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这家铺子三年前换过东家。原来的老板姓卢,做了二十多年,三年前突然不做了,把铺子转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商户。新东家没露过面,铺子一直是伙计在管。”
沈清瑟听到“卢”这个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姓卢?”
“对。”秦玉琅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卢记。”沈清瑟把这两个字出来,“陈顺之前提过,城北有家铁铺叫卢记,用弧背凿,接过军中的图纸,三年前关门了。”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眼神沉了下去。
“你是,城北那家回炉铺,跟卢记是同一家?”
“不一定是同一家,但肯定有关系。”沈清瑟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卢记三年前关门,城北回炉铺三年前换东家,时间点完全对得上。而且新东家没露过面,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家铺子是谁在管。”
她把纸放下,抬眼看秦玉琅。
“这条线,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卢记接军中的图纸,做出铁件,做完之后交给某个人。那个人把铁件拆碎,混进废铁里,通过回炉铺洗一遍,再按废铁价卖给别的铺子。这样一来,铁件的来路就彻底洗干净了,谁也查不出来。”
秦玉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压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个人,就是苏晏。”
“很可能。”沈清瑟,“苏晏在太医院,能接触到军中的药材和器具调配记录。他拿到图纸,交给卢记做,做完之后自己收回来,拆碎,洗料,再卖出去。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一直走到三年前。”
“三年前,他辞官,消失,这条路也跟着断了。”
“不是断了。”沈清瑟摇头,“是换了人。卢记关门,城北回炉铺换东家,明这条路上的人都换了一遍。苏晏消失之后,有人接手了这条路,继续在走。”
秦玉琅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压了下去,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接手的人,是谁。”
“还不知道。”沈清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但今这五块铁料,还有城北回炉铺的换东家记录,已经把这条路的形状画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找出那个接手的人。”
她站起来,提起药箱。
“今走了多少步。”
秦玉琅想了想,“三十九步。”
“比昨多了两步。”沈清瑟扫了他一眼,“膝盖感觉怎么样。”
“还行,没有不舒服。”
“晚上照例施针,灸完敷药膏。”她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明继续。”
秦玉琅跟在她身后,走到廊下,忽然停下。
“沈清瑟。”
她回头。
“今的事,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廊下的灯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石板路上。
今的事,确实又往前走了一步。
五块铁料,五个卡扣槽,城北回炉铺的换东家记录。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把那条路的形状画得很清楚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人。
那个在苏晏消失之后,接手这条路的人。
——
同一夜里,张铁匠把后院储料室的门关上,点了一盏灯,坐在矮凳上,开始写那份账。
他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三年前,春,有人来铺子下单。
来人三十出头,穿短褂,腰上系旧皮绳,绳上挂着一个方铁坠子。
铁坠子是城北卢记的手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要我做一批铁件,大跟铜钱差不多,是验货标记。
他自己带了图纸,画得很清楚,角度、位置、收尾手法,图上都有,让我照做。
一共二十枚。
张铁牛把这几句话写完,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做完之后,他来取货,付了尾款,装在一个旧木箱里就扛走了。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我连他往哪边走的都没看清。
他拿了货就再也没来过。
那家器具铺我后来去找过,人家根本没介绍过这种客人。
张铁牛把笔放下,把这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压进怀里。
明,他会把这张纸放进暗格里。
沈清瑟会自己去取。
他吹灭疗,推开门,走出储料室。
夜色很浓,院子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把铺子照得昏黄。
张铁牛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过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
今的事,他记住了。
那批铁料,那五块卡扣槽,还有三年前那笔单子。
这些东西,现在都不只是铁器了。
是证物。
——
可就在他刚转身的瞬间,后院墙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那人蹲在暗处,一直等到张铁匠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站起身。
他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墙角,盯着储料室那扇半掩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翻墙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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